开封府大堂上那张黑脸，戏台上唱了八百年。月牙儿挂在额头，惊堂木一拍，鬼神退避三舍。
可你要是翻开《宋史》卷三百一十六，从头到尾找一遍，半个字都没提包拯长得黑。
那这张黑脸，到底是谁给抹上去的？
故事得从包拯死后说起。嘉祐七年五月，开封府尹包拯病逝在任上，享年六十四。仁宗皇帝亲自登门吊唁，辍朝一日，追赠礼部尚书，谥号孝肃。这是个体面到顶的待遇。
合肥包氏家族墓在1973年被发掘，考古队从墓里取出包拯的遗骨做了鉴定。中国科学院高能物理研究所测了骨头里的元素含量，得出一个结论，这位老爷子身高大概一米六五，身材匀称，没有什么畸形。骨骼上也看不出皮肤黝黑的痕迹——皮肤本来就不会留在骨头上。
南宋有个叫张田的人，编过包拯的奏议集，写过序言。元代修《宋史》，里面记包拯"立朝刚毅，贵戚宦官为之敛手，闻者皆惮之"。说的是脾气，不是脸色。同时代的欧阳修跟包拯一起在朝堂上掐过架，欧阳修上书弹劾包拯"素少学问"，话说得难听，可一个字没提对方长得黑。
宋朝人画的包拯像，现存合肥包公祠的那一幅，是个白面书生。眉清目秀，三缕长须，跟现在戏台上那个煞神完全是两个人。
那黑脸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线索藏在元杂剧里。元代是杂剧的黄金时代，关汉卿、无名氏们写了一堆包公戏，《陈州粜米》《蝴蝶梦》《鲁斋郎》一部接一部。元朝是蒙古人坐天下，汉人地位低，老百姓心里憋着气没处撒，就把希望寄托在一个能替他们出头的清官身上。包拯死了快两百年，名字还在民间流传，正好被拎出来当这个符号。
可光叫清官不够，得让观众一眼就认出来。元杂剧的舞台上，脸谱开始派用场。红脸忠勇，白脸奸诈，黑脸呢，黑脸代表铁面无私。
铁是黑的，包拯铁面，那就给他刷黑。
逻辑就这么简单粗暴。
有意思的是，元代的脸谱还没那么夸张。真正把包拯的脸抹得跟锅底一样黑，再添上那弯月牙儿，是明清以后的事。明代《包公案》小说出来，清代石玉昆写《三侠五义》，包拯的形象一路加码，最后定型成戏台上那副尊容——黑脸、月牙、阴阳眼，白天断阳间的案子，晚上下阴曹审鬼。
人都成神仙了，长得普通怎么撑得住场面？
那个月牙也有讲究。一种说法是小时候被牛踩的，一种说法是被马蹄踢的，还有一种说法是娘胎里带出来的胎记，标志着这孩子能通阴阳。哪种说法都没史料支撑，全是民间艺人编出来哄观众的。可观众就吃这一套，越邪乎越爱看。
回头看看真实的包拯。这人在端州当过知州，端州出端砚，是上贡朝廷的好东西。前任知州都借着进贡的名头多收几十倍，自己留着送人情。包拯到任，下令只按朝廷规定的数量收，多一块都不要。三年任满离开端州，"不持一砚归"。这条记载出自《宋史》本传，是实打实的。
他弹劾过张尧佐，仁宗宠妃张贵妃的伯父。一个伯父被皇帝一口气塞了四个肥差，包拯带头反对，朝堂上唾沫星子都喷到仁宗脸上了。仁宗回后宫跟张贵妃发火，说你光知道要宣徽使，不知道包拯是御史中丞？
这种事，戏里编不出来。戏里的包拯靠王朝马汉张龙赵虎四个保镖，靠御赐的三口铡刀。真实的包拯靠的是一支笔，一张嘴，和朝廷里那点经不起推敲的规矩。
他活着的时候，京城百姓有句话，"关节不到，有阎罗包老"。打官司送礼走不通的地方，还有包黑子。注意，这"黑"字这时候已经出现了，可指的是脾气黑，不讲情面，不是脸黑。
明清两代的戏班子心领神会，把这个比喻给具象化了。脾气看不见，脸看得见。一抹黑墨往脸上糊，台下的老百姓看得明明白白，知道这人是来主持公道的。
所以那张黑脸，跟包拯本人没什么关系。
那是元朝以后的中国老百姓，把自己想要的那点公道，一笔一笔涂上去的。涂了七百年，越涂越黑，黑到包拯自己从坟里爬出来都认不出来。
合肥包公祠里那幅宋代的画像，至今挂在那儿。来烧香的人多，抬头看一眼的人少。大家心里的包公，还是戏台上那个。
参考资料： 《宋史·卷三百一十六·包拯传》，中华书局点校本 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安徽省博物馆《合肥宋墓发掘报告》，《考古》1965年第4期 央视纪录片《包公》，中央广播电视总台2019年出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