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521年,十五岁的朱厚熜从湖北藩地进京,坐上了那把龙椅。
这孩子来得有些偶然。正德皇帝死了,没留子嗣,内阁首辅杨廷和找来找去,按"兄终弟及"的规矩,选中了他这个堂弟。
朝廷里的老臣暗暗高兴:一个外地来的毛头小子,没有根基,好拿捏。
结果杨廷和错了,而且错得很惨。
十七岁那年,朱厚熜为了给自己亲生父亲争一个"皇帝"的名分,和满朝大臣硬杠,硬生生打了两年嘴仗。最后他赢了,杨廷和滚蛋,反对的官员挨了廷杖,经过这场"大礼议",朱厚熜对大臣们进行了严重的政治清洗,充分显露出刚愎自用、专横暴虐的性格。
一个十七岁的少年,斗跑了政治老油条,朝廷上下开始明白:这位新皇帝,不是省油的灯。
然后,壬寅宫变。皇帝跑进了西苑。表面上看,他不上朝了,不见大臣了,整天穿着道袍炼丹。但是——
西苑的精舍里,每天都有一叠叠奏折送进来,每天都有纸条出去。
嘉靖皇帝虽深居渊穆,但"威柄不移",虽数十年不见朝臣,仍能做到"大张弛、大封拜、大诛赏,皆出独断,至不可测度"。
他有一套完整的信息系统:严嵩的票拟、阁老的奏疏、锦衣卫的密报,全部送进西苑。所有人都只看到棋盘的一角,只有他手里握着全图。
就连明代出名"敢骂"的言官们,在嘉靖帝面前也纷纷败下阵来。给事中刘最怒批嘉靖帝修道"耗费帑金",嘉靖听了也不恼,转手把这顶帽子扣回去:你说朕耗费,那你替朕查查到底耗费了多少。
刘最当然接不住,稀里糊涂查一通,被嘉靖逮住由头治了罪,吃着哑巴亏发配充军。
不动声色,一招就把人踢出局。这就是嘉靖的风格。
然后是严嵩这条大鱼。
严嵩是个妙人——七十多岁的老头,为了让皇帝高兴,他善于揣摩皇帝心意,专门写用于道教祭祀的"青词"来取得宠信。就连皇帝赐下的沉香水叶冠,前任首辅夏言不屑一戴,严嵩却每次出朝都戴着,还特意用轻纱罩住,表示郑重。皇帝一看,高下立判,越来越喜欢严嵩。
严嵩专权二十年,干了数不清的烂事——吞军饷、杀忠臣、把反对他的夏言整死。严嵩一意媚上,窃权罔利,专擅国政近二十年,士大夫侧目屏息,不肖者奔走其门,行贿者络绎不绝。
朝野上下都骂严嵩,都以为严嵩是嘉靖的主子。
但嘉靖在西苑里,一直盯着严嵩。
嘉靖四十一年,一个道士用"托神仙传话"的方式递进去几个字:"奸臣如严嵩,忠臣如徐阶。"皇帝顺水推舟,一道饬令,严嵩丢官回家,连亲生儿子都保不住。一个把持朝政二十年的权臣,就这么被收拾了,而且收拾得干干净净。
严嵩最后死在破庙里,行乞度日,八十七岁才咽气。他到死也没明白,他不是被政敌搞倒的,而是被那个一直当透明人的皇帝,亲手推出去的。
这一套把戏,说穿了只有三条。
第一,信息不对称。嘉靖帝在西苑修道的同时,坚持亲自批阅奏疏,始终牢牢掌控着一切大权。他让每个大臣只看见自己那一块,只有他一个人看全局,所以他随时可以用任何一个人的把柄压制任何人。
第二,永远留后手。严嵩后面有徐阶,徐阶后面有高拱,高拱后面有张居正。没有人是不可替代的,所以所有人都得死命巴结他,没有人敢不小心。
第三,用人但不信人。因为他这种"缺少担当"的风格,同样没担当的严嵩才最对他的脾气,二十年做尽奸臣的丑事——等严嵩搞够了钱,名声臭透了,嘉靖再把他推出去,顺便收割一波"圣君除奸"的好名声。
这叫养寇,也叫养棋子。棋子够用了,下一手。
但是这一套,真的是"顶级帝王术"吗?
实事求是说,这被夸大了。嘉靖二十年不上朝,国家北有蒙古入侵,南有倭寇肆虐,严嵩吞军饷废边防,满朝贪腐成风,海瑞上疏骂皇帝:"嘉靖者,言家家皆净而无财用也。"
他控住了朝堂,但他没有控住国家的腐烂。他把大臣玩弄于股掌之间,但也正因为如此,没有一个大臣能在他手下放手干事——因为随时可能被推出去。
这个王朝,在他的操弄下,一边维持表面平衡,一边一点一点烂下去。
嘉靖四十五年,六十岁的朱厚熜死了,终于又回到了他离开二十多年的紫禁城大内。
他这一生,不见大臣,不上朝堂,但没有一个大臣能说他不管事。他玩的那套权术,让夏言、严嵩、徐阶一个个或死或贬、乖乖臣服,被后世记进了各种"帝王心术"的读物里。
但史书最后给他的评价是:营建最繁,劳民耗财,比荒唐皇帝正德还能败家。
或许最高明的控制术,也无法掩盖一个人真正缺失的东西——担当。
【主要信源】
《明史·严嵩传》,张廷玉等,清代官修正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