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坟场——那些打赢二战的飞机，最终被熔成了锅碗瓢盆

1945年8月，日本投降。仗打完了。美利坚合众国环顾四周，忽然发现自己手里攥着一个史无前例的数字：十五万架军用飞机。

十五万架。这个数字大到什么程度？大到当时的美国人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其中一部分，运气好的，进了博物馆。另一部分，以低至875美元的跳楼价卖给了平民——一架曾经护卫过上千架轰炸机深入纳粹腹地的P-51野马，875块，比战后一辆全新福特还便宜，开不走，但你可以跟邻居说，我家后院停着一架打过纳粹的战斗机。

可这些毕竟只是零头。绝大多数飞机——那些从生产线上一落地就直飞战场的B-17空中堡垒、那些在太平洋上空把零式战斗机咬死在瞄准镜里的P-38闪电、那些还没来得及见过敌人长什么样就撞上了终战消息的崭新B-29超级堡垒——它们的归宿，是一片沙漠。

政府在整个美国西部和南部圈出了一座座巨大的飞机坟场。亚利桑那州的金曼。阿肯色州的沃尔纳特里奇。加利福尼亚州的安大略。俄克拉荷马州的阿尔特斯和克林顿。这些地名，在当时的地图上意味着同一种景观：一望无际的干旱土地上，密密麻麻停满了飞机，机翼挨着机翼，螺旋桨对着螺旋桨，从高空看下去，像一片片金属的庄稼茬，从地平线这头铺到地平线那头。

仅沃尔纳特里奇一处，每天就有250架飞机被飞来，放下，再也没人碰过。到1946年，超过一万架飞机停在这片阿肯色的尘土里。P-40战鹰，曾在北非沙漠里跟隆美尔的装甲师死磕。P-38闪电，曾被德国飞行员恐惧地称为双身恶魔。P-51野马，螺旋桨战斗机的巅峰之作，优雅得像一把银色的匕首。B-17空中堡垒，B-24解放者，B-29超级堡垒，B-32统治者——有些才刚从装配线上下来，还没来得及见过一次战斗，就被直接飞进了坟场。

它们为什么要被处理掉？因为喷气发动机来了。活塞螺旋桨，一夜之间过时了。几千架单座战斗机，在民用市场上毫无用处——你总不能开一架P-51去上班。而储存成本，每架飞机每月20美元。十五万架，一个月就是三百万。战后的美国正忙着把几百万退伍兵接回家、给他们在郊区盖房子，没人想为一个已经打完的战争继续付钱。

于是，一个叫回收与熔炼的流程开始了。

发动机被拆下来。武器被卸掉。无线电和仪表被取走。然后铡刀式切割机落下来，推土机和钢缆碾过去。剩下的铝制机身，被塞进两座巨型熔炉。这两座熔炉在沃尔纳特里奇连轴转了几个月，日夜不停地吞进曾经飞越柏林上空的轰炸机、曾经在瓜达尔卡纳尔上空翻滚缠斗的战斗机、曾经把伞兵送到诺曼底的运输机，然后从另一端流出亮闪闪的铝锭。成列成列的火车，满载着这些铝锭，驶向各地的工厂。

那些铝锭后来变成了什么东西？平底锅。房屋外墙板。庭院里摆的折叠椅。

一架B-17，十名机组人员，四台莱特星型发动机，十二挺勃朗宁机枪，在六千米高空忍受零下五十度严寒和德国高射炮的弹片，从英格兰飞抵柏林又挣扎着飞回来。然后有一天它被推进了熔炉，变出来的铝，够造一批炖汤的锅。

当然不是所有飞机都被熔了。大多数幸存下来的B-29被送到亚利桑那州的戴维斯-蒙森基地长期封存——五年后朝鲜战争爆发，其中不少被重新拉出来，抖掉灰尘，再次飞向战场。C-47运输机最走运，直接被改装成民用DC-3客机，从往诺曼底送伞兵变成了往芝加哥送乘客。有些教练机以875到2400美元的价格卖给私人。孟菲斯美女号——那架执行过25次轰炸任务而机组无一阵亡的传奇B-17，在阿尔特斯的坟场被发现，被孟菲斯市救下，现在安放在博物馆里。埃诺拉·盖伊号——那个在广岛上空打开弹舱门的B-29，被送进戴维斯-蒙森，多年后进了史密森尼博物馆，被人安静地围观。它被留下了。它是一架飞机，也是一段巨大的、至今仍在灼烧的争议。博物馆留下它，也许正是因为没人知道该拿它怎么办。

到1948年，这项工作基本收尾。美国在战争期间的空中力量，绝大多数不复存在。

后来的事情，像一个荒诞的经济学笑话。

今天，一架还能飞的P-51野马，市价大约在三百万到四百万美元之间。一架还能飞的B-17空中堡垒，基本无价——全世界还能飞的不到十架。当年从熔炉里流出来的那些铝锭，论美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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