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随时都会死。

邻居两口子，男的62岁，在央企刚退休两年，退休金六千多，女的退休金四千多，儿子、儿媳也有较好的工作，小孙女也不用他们照看。

老张退休那天，几个老同事凑钱在单位食堂给他摆了三桌。他喝了半斤白的，脸红到脖子根，跟大伙儿说，这辈子总算熬出头了，往后天天陪老伴出去转转，把年轻时亏欠的都补上。

老伴老刘坐在旁边笑，嘴里说着“你少喝点”，手却一直搭在他胳膊上没松开。两个人头一年就去西安、成都、长沙——全是老刘定的，她说年轻时在电视里看这些地方，馋了一辈子。每到一个地方，老张就用手机拍视频发朋友圈，配文一律是：“珍惜当下，活在今天。”

去年国庆节前，两口子就开始念叨要去济南看孙女。老刘提前一礼拜就把行李拾掇好了，装了一大袋子老家的卤牛肉和炸丸子，说孙女爱吃。老张把车洗得锃亮，油箱加满，还特意跑到4S店做了个全车检查，刹车片胎压全换了一遍。出发前一天，他站在车库里拍了张照片发群里：“明天出发，孙女等着爷爷！”

他们是早上六点多出发的。走之前还跟邻居老李打了招呼，老李说那天天特别好，阳光从梧桐树叶子缝里筛下来，老张摇下车窗跟他挥了挥手，笑着说了句“过几天回来喝两盅”。

上午十点左右，在高速上被一辆失控的大货车迎面撞上。老张当场就没了。老刘被送进ICU，撑了一天一夜，也走了。

他们儿子赶到医院的时候，父母已经盖上了白布。这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跪在走廊里哭得浑身发抖，嘴里反复说：“爸，妈，你们等等我，等等我啊。”

消息传回小区，左邻右舍都懵了。老李蹲在单元门口抽了半包烟，跟人说：“他昨天还站在我面前，活生生的一个人，怎么说没就没了？”楼上陈姐红着眼眶收拾了两天没办法做饭，她说老刘上周还在问她酸菜鱼的配方，说老伴爱吃，想学回去做。

周六上午，他们的儿子一个人回来收拾遗物。打开冰箱，里面摞着满满四层预制菜——牛肉馅饼、酸菜鱼、宫保鸡丁、葱油饼，全是老张爱吃的。老刘在每盒上面都贴了便签，写着“加水适量”“油锅再煎一下味道更好”“别单独热米饭，这个配着好吃”。

儿子蹲在冰箱前，把这些盒子一盒一盒抱在怀里，最后抱着冰箱门哭到失声。客厅茶几上的茶杯里还有半杯冷掉的茶，沙发上扔着一本翻到一半的济南旅游攻略，书页折着角，上面用荧光笔划着“千佛山”“趵突泉”几个字。

晚上，他把父母的遗像端端正正摆在客厅柜子上，旁边放了那张国庆节前拍的合照——老张穿着新买的冲锋衣，老刘挽着他的胳膊，两个人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他在照片背面写了一句话：从此，出门再无人叮嘱，归家再无人等候。

他跪在遗像前，磕了三个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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