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复三年腊月，洛阳往西一百多里，长水县。

五十个汉子摸黑围了一处宅院。穿的都是寻常衣裳，腰里的刀却是官刀。墙里那位致仕多年的老头儿听见动静，没乱，先把小儿子叫到跟前，让带几个心腹连夜走。儿子跪着不肯。老头说，你留下，咱家就断了；你走，还能留点种。

天亮时，宅院里二百多口，从老头到吃奶的孙子，一个没剩。

下令的，是朱温。这一年公元904年。再过三年零四个月，朱温就要在汴州登基。

老头叫张濬，字禹川，唐僖宗唐昭宗两朝的宰相，封河间郡公。一个交了印的老臣，没兵没权，朱温为什么还要动这个心思？

朱温要除的不光是张濬这个人。还有张濬肚子里那支笔。

二十多年前黄巢攻进长安，张濬带着老娘族人逃到商州。唐僖宗西逃断粮，张濬背后给汉阴县令出主意，送了几百骡子干粮救急。从此一路爬到同中书门下平章事。

到了昭宗朝，张濬主张削藩，说话很冲。先除外忧，再除内患。外忧是河东李克用，内患是宦官杨复恭。话放太满，事办砸了。讨李克用那场仗五万禁军葬送大半，他自己被贬出朝廷。

昭宗后来又想召人回来再拜相。李克用一句话怼回去。张濬若早上拜相，我晚上就带兵进京。这事就黄了。张濬只好回长水关门过日子。

可这日子并没真消停下来。

光化三年宦官刘季述废了昭宗。张濬从长水跑去洛阳找节度使张全义谈，又写信给各路藩镇请他们起兵勤王。一个致仕的老相亲自出来串联各方，这种事能不走漏？很快就走漏了。

天复三年王师范在青州起兵反朱温，本想请张濬当军师。事没成，张濬这几年给藩镇写过的那些信，全落到了朱温桌上。

朱温这时候挟着天子准备迁都洛阳。张濬听说后撂下一句，乘舆到了洛阳，大事去了。这句话也很快传到朱温耳朵里。

朱温有能力直接杀。不愿意背这个名头。

那会儿朱温还顶着唐昭宗当年赐的"朱全忠"三个字，还要做"清君侧"的功臣，还要让朝廷亲手把皇位禅让给自己。

一位挂着郡公爵位的致仕宰相，被官军公然在京畿外拿下处死，传出去太难看。
于是有了那五十个"盗匪"。于是让节度使张全义出面顶。地盘上出了山贼属于地方治安没做好，跟汴州的朱大帅没干系。

这一手做得多干净？

干净归干净，朱温也漏了三个人。

当夜杨麟带五十人围宅子的时候，永宁县一个小吏叶彦提前翻墙进来报信。叶彦平日得过张濬的好处。张濬交代得很简，家产不让带，只挑几个能护身的随从，让张格连夜过汉江奔西川。

张格哭着拜别。叶彦带三十个义士护送，把人送到了王建地盘上。这个张格，后来做了前蜀王建王衍父子两朝的宰相。

张濬的老母亲，也就是张格的奶奶，逃出来落发为尼，流浪在函谷、洛阳一带。王建知道后秘密派人接进蜀，赐紫衣，加号慈福大师。

朱温杀了二百多口，漏了三个。

灭门这种事，唐末做得最干净的就属朱温。可朱温自己最后死在亲儿子朱友珪刀下。

天祐元年正月张濬死讯传开。朝堂上没人说什么。

那时候唐昭宗刚被朱温从长安赶到陕州，几个月后就要被弑在洛阳椒兰殿。再过一年多唐哀帝即位。再过两年，白马驿一锅杀了三十多名朝臣扔进黄河，李振站在岸边说，这帮自命清流的，今天让他们做浊流。

张濬死在白马驿之前一年多，没赶上那一锅大的。

他算不上多正派的人。讨好过田令孜得罪过杨复恭，李克用骂他"倾覆社稷之士"也不算冤。打李克用那一仗也葬送了昭宗手里仅剩的家底。可到最后这几年，他没投朱温。

长水县那一夜，老头儿七十多了，手里没兵，朝中没党，官印早交了。能让朱温忌惮到派五十个人扮强盗动手，靠的就是肚子里那点东西。

他让儿子走的那句话，《资治通鉴》记得清楚。尔行则吾家或有遗种，尔留则与吾俱死。

后来张格在成都拜相。再后来王衍降于后唐，张格也跟着进了洛阳。绕了一大圈，回到了爷爷死的地方边上。

那五十个扮成强盗的人，没有一个名字留下来。

资料出处： 1.《资治通鉴》卷二百六十四·唐纪八十，天复三年十二月条 2.《新唐书·列传第一百十张濬传》 3. 百度百科"张濬"词条（参考自《旧唐书》《旧五代史》相关传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