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温这人,史书上的评价能把人脸看绿。说他杀兄、烝媳、暴虐成性,私德烂到根子里。可怪事来了,这么个货色,手底下偏偏聚了一群肯为他卖命的硬骨头。
敬翔给他熬白了头,葛从周替他挡过刀,氏叔琮、张存敬这些人,名字单拎出来都能在五代史上砸出响动。一个道德败坏的主子,凭什么让能人死心塌地?
砀山午沟里走出来的这个泼皮,最早是跟着黄巢混的。同州一战他降了唐,唐僖宗赐名"全忠",听着挺讽刺。朱温的本事,从这时候才算看出端倪。
降将这身份,搁谁身上都是个坎。同时期降唐的还有不少人,下场大多不好看。朱温偏偏在汴州这块四战之地站住了脚,还越站越稳。秦宗权打过来,他扛住了;时溥、朱瑄、朱瑾几路人马夹击,他一个个拆开吃掉。这种活儿,光靠自己一双手干不完,得有人替他干。
替他干活的人从哪来?一部分是黄巢旧部,一部分是降将,还有一部分是寒门子弟。敬翔就是寒门,屡试不第,跑到汴州投奔,朱温一见就用,从此言听计从近三十年。
这里头有个细节值得琢磨:敬翔出主意,朱温从不当面否,哪怕不用,也得把话听完。换成别的藩镇,谋士开口先挨一顿冷脸的多了去了。
葛从周原本是黄巢部将,跟朱温一道降的唐。这人打仗有股子拼命三郎的劲儿,胳膊中过箭,腿挨过刀,每次重伤朱温都亲自去看,赏赐从不含糊。郓州那一仗,葛从周中流矢坠马,手下兵把人抢回来,朱温听说后连夜派医者飞马驰援。一个主帅能做到这份上,士卒哪有不卖命的道理?
再说氏叔琮。此人脾气暴,治军严,动不动就砍人脑袋立威。朱温管不管?不管。只要能打胜仗,方法随你挑。后来氏叔琮替朱温干了件大事——弑唐昭宗。干完这事,朱温把他赐死灭口。狠是真狠,可在赐死之前,给的权、给的兵、给的钱,一样没少过。
这就是朱温的路数。
私德这东西,朱温自己心里清楚。他爱钱、好色、性情暴戾,这些毛病一个没改。可他对手下人有一条铁律:分赃公平。打下一座城,金帛先分将士;缴获的牛马,按军功派发;阵亡的兵,抚恤直接送到家里。河朔三镇那边的兵,打完仗主帅先肥自己,士卒分点残羹冷炙。汴军不一样,朱温自己的库房有时候比将领们还瘪。
王彦章这种死硬派,最能说明问题。这人是朱温后期才提拔起来的猛将,外号"王铁枪"。朱温死后梁朝快撑不住了,王彦章还在前线死撑,被俘后李存勖亲自劝降,许以高官。王彦章回了一句话,说自己早晚是个死,绝不事二主。砍头的时候眼都没眨。
为什么?朱温活着的时候,把他从一个普通军校提到了招讨使的位置。这份知遇,在五代那个翻脸跟翻书一样的年代,分量重得很。
还有个人不能不提,张存敬。这人替朱温打沧州、打镇州、打定州,仗仗带头冲。病死在军中那年才四十多岁,朱温哭得不像样,亲自给办丧事,追赠官爵,子孙荫蔽。换个角度想,朱温要是真把人当牲口用,张存敬犯得着拼到油尽灯枯吗?
私德烂归私德烂,朱温在用人这件事上,有他自己的一套规矩。能者上,庸者下,赏罚不糊弄,这十二个字说着容易,五代十国那帮节度使里能做到的没几个。李克用对沙陀旧人偏心得厉害,外人挤不进核心圈;王建在西川重用义子,亲疏分明到刻薄。
朱温的圈子相对开放,黄巢旧部、唐廷降将、河北俘虏、汴州本地寒士,混在一块儿,谁有本事谁上位。
但你要说朱温真懂得善待功臣,那也是抬举他了。后期他猜忌心一起,氏叔琮、朱友恭说杀就杀,连亲儿子都防得跟贼似的。最后死在儿子朱友珪手里,多少有点报应的意思。
白马驿那一夜,朱温让人把三十多个朝臣推进黄河,李振在旁边冷笑,说这帮自命清流的,扔进浊流刚好。这话朱温听了大概是受用的。
可受用归受用,他手下那批能人里头,没一个是清流出身。敬翔、李振、谢瞳,全是科场失意的边缘人。朱温给的,是这群人在李唐体制里一辈子也摸不到的东西。
午沟村的破屋早就塌了。汴州城头的旗子换了又换。朱温躺在洛阳的陵里,身边连个完整的谥号都没保住。
参考资料: 《旧五代史·梁书·太祖纪》,中华书局点校本 《新五代史·梁本纪》,欧阳修撰 《资治通鉴》卷二百六十五至二百六十八,唐纪、后梁纪部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