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947年除夕夜，杭州王宫的酒还没凉，吴越国王钱弘倧被自家大将胡进思一脚踹翻在地，连夜锁进义和院。对外的说辞只有四个字——国王中风。

九弟钱弘俶被人从被窝里拽出来，黄袍披身，跪在他面前的将军们个个握刀。这个二十岁的年轻人开口只问了一件事：我七哥还活着吗？答应我，留他一命，我才坐这把椅子。

钱家这三兄弟，是同父钱元瓘的种，母亲各异。老六钱弘佐，老七钱弘倧，老九钱弘俶。三个人挨着继位，一个比一个倒霉，又一个比一个会装。

先说老六。941年钱元瓘咽气，十四岁的钱弘佐被推上王座。十四岁是什么概念？放今天连身份证都没办利索。压在他头上的，是一帮跟着祖父钱镠打天下的老将，每一个都比他爹岁数还大。

最棘手的是内都监使杜昭达和内牙上统军使阚璠，平时连王宫的门卫都敢呵斥。这小孩沉默了四年，945年十一月，突然出手，把这两个人一起砍了。吴越上下，从将军到挑粪的，全傻眼了。

外头闽国被南唐打得快没气，派人来求救。满朝文武反对出兵，理由很现实——咱跟南唐隔着山，何必趟这浑水。钱弘佐力排众议，三万兵砸出去，硬把南唐撵回去，顺手稳了南边。

这小孩干活实在太拼，白天理政晚上读书，二十岁那年，947年，活活累垮了。死前他清楚得很，自己的儿子还小，撑不住这摊子，遗命传位给老七钱弘倧。

兄弟接力，本来挺顺。可老七不是老六。

钱弘倧脾气直，性子急，看不惯胡进思已经很久。这胡进思什么人？跟着他祖父钱镠打仗起家的老兵油子，到他这一代已经是内衙统军使，掌着王宫的刀把子。

钱弘倧一上台就想动这老头。有一回检阅水军，他要给士兵加倍赏赐，胡进思当场顶了一句不合规矩。钱弘倧把笔一摔，扔进水里，说我的家产跟士卒共有。

这话听着豪气，背后什么意思？当着满朝大臣的面，要拿胡进思手底下几十年的兵心。胡进思那张脸当时就黑了。

还有一桩。有百姓被告偷宰耕牛，办案的官吏报上来说搜出近千斤牛肉。钱弘倧问胡进思，最大的牛多重？胡进思答，三百斤顶天。钱弘倧又问，那这官吏是不是在撒谎？后头又跟一句，你怎么对牛的事这么熟？

满堂死寂。这哪是问案，这是当众扒胡进思的皮。

何承训这人比较精明，私下劝钱弘倧赶紧把胡进思做掉。钱弘倧犹豫。何承训一看老板拿不定主意，转身就把这事告诉了胡进思。除夕夜的政变就这么来的。

钱弘倧从坐上王位到被锁起来，九个月。

老九钱弘俶被半夜拉出来时才十九岁。他做过一件事很关键——开口要哥哥的命。胡进思满口答应。后来胡进思动过几回杀心，派人去衣锦军要除掉钱弘倧，押送的薛温愣是顶住没动手。钱弘倧最后软禁了二十三年才善终，这二十三年，老九年年送酒送米从未断过。

可你以为老九是个老实孩子？

948年正月他即位，二月就把何承训杀了——这人三心二意，留不得。三月胡进思病死，他没动，等的就是这天。第二年，参与政变的钭滔、诸温全部贬出杭州，连自己的亲弟弟钱弘亿也因牵连被罢相。一年时间，胡进思那帮人马彻底清空。

杀人不动声色，这叫什么？这叫他亲爹生前都没看出来的本事。

接下来三十年，他干的所有事就一条——舔。后汉舔后周，后周舔北宋。974年宋太祖打南唐，让他出兵，南唐李煜写信哭着求他联合抗宋，说今日没有江南，明日就没有吴越。他把这封信原封不动转交宋朝，自己亲提五万兵，去打了常州。

李煜没说错。978年五月，他押着全家进汴梁朝觐，丞相崔仁冀劝他，要么献土，要么死。他当庭上表，把吴越十三州、一军、八十六县、五十五万户、十一万五千兵，全数交出。江南没打一仗，没死一个兵。

苏轼后来写《表忠观碑记》，说吴越百姓老死不识兵革。这八个字，是钱弘俶用一辈子的怂换来的。

汴梁的日子他过得多小心？每天天不亮就去早朝，风雨雷电从不缺勤。988年八月二十四日他六十岁生日，宋太宗派人送了寿礼。当晚大宴宾客，让人读《唐书》，又让子孙诵诗。第二天，史书四个字——风眩暴薨。

南唐李煜也是死在自己生日那天。是巧合，还是别的什么？没人说得清。

但钱家的故事到这没完。北宋朝廷把钱弘俶的儿子钱惟演用成了枢密副使。再往后，钱氏一族在宋代出了三百二十多位进士。一千年后，钱穆、钱玄同、钱钟书、钱学森、钱三强、钱伟长——全是这个老九的后人。

老六拼命，二十岁累死。老七硬刚，九个月被废。老九装孙子装了三十年，献了土，保了民，留了血脉。

杭州西湖边的钱王祠里，这三个兄弟的牌位至今并排立着。老六排在中间，按谥号叫忠献。老七叫忠逊。老九叫忠懿。

献，逊，懿。三个字摆一块儿，懂的人会笑。

【信源】
百度百科"钱俶""钱倧""钱佐"词条，引《资治通鉴》《十国春秋》《吴越备史》正史记载
中文维基百科"吴越国""钱俶"词条，引《宋史·世家》钱俶献土归宋经过
苏轼《表忠观碑记》，存于杭州西湖钱王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