殡宫里灯影晃。一个四十七岁的男人跪在叔父灵前哭，哭着哭着，刀子从背后扎进来。动手的是他堂弟。

被刺这位叫李班，成汉新帝，登基才几个月。

他叔叔李雄活着那会儿，亲生儿子十几个，偏偏挑了哥哥留下的孤子接班。叔叔尸骨未寒，亲儿子动手了。

李雄是成汉开国皇帝，巴氐族出身，益州起家，一代枭雄。

外人看，传位给侄子这事反常。十个亲儿子，没一个能用？

李雄有套自己的说法。当年起兵，刀架在脖子上，谁敢想皇帝这碗饭。基业是哥哥李荡打下来的，李荡战死之后这摊子才落到自己手里。哥哥那一脉本就是嫡长。李班是李荡的儿子，从血脉走，理顺了。

李班这孩子跟成都李家其他子弟也不一样。李家少爷一群一群比谁衣裳光鲜，李班反过来，节俭、读书，常和儒生混在一起。朝议大事，李雄常带着这个侄子参加。李班还进过一份意见，古时均田，贫富都能分到，如今显贵把荒田圈尽，穷人无地可种。李雄听进去了。

到了334年，李雄头上的旧伤口烂了，脓汁横流，整张脸都肿。十几个亲儿子闻见那个味全躲得远远。李班守在床边，一口一口把脓吸出来，尝药尝到流泪。

病榻边能耐着性子陪到最后的就这一个。李雄那阵子把太子的事敲定。

朝堂里反对的声音不小。

最急的是李雄的叔叔李骧。李骧搬出两段春秋老故事。吴王诸樊兄终弟及，位子转了一圈，专诸把匕首藏在鱼肚里捅死了吴王僚。宋宣公舍掉太子立弟弟，最后太宰华督在宫里把宋殇公砍了。

似子莫如其子。再像儿子的侄子，也比不上一个亲生儿子。司徒王达跟着劝。

李雄低头听完，没改主意。

李骧从殿上退下，走到没人处眼泪下来。"乱自此始矣"，五个字搁那儿。

成汉这套传承本来就拧。李特战死，弟弟李流接班，李流病死才轮到李雄。叔传侄、兄终弟及，开国就这么传的。李雄又把位子还给哥哥的儿子，逻辑上闭环。

只是亲儿子那边呢？江阳屯兵的李越，从这一年起就开始数日子。

334年六月二十五日，李雄死。

李班把朝政交给堂叔李寿和司徒何点，自己关在宫中守丧，一切照规矩。

九月，李越从江阳回成都奔丧。李班终究不是李雄亲生，李越想到这点就憋着一口气。

李班的弟弟李玝看出风声，劝兄长趁早把李越调回江阳，把另一个堂弟李期派去葭萌当刺史，分开。

李班摇头。叔父还没下葬，让兄弟们走，不忍心。

太史令韩豹夜观天象，看见两道白气压在宫顶上，奏报宫里有阴谋杀气，要防亲戚。

李班没明白，照旧。

十月一个夜里，李班按例去殡宫哭灵。蜡烛烧到半截。李越藏在柱子后面候着。

那一刀下去，呼救都来不及。四十七岁，在位掐头去尾几个月。

李越没自己上位，把哥哥李期推上去，自己回头当相国，封建宁王。李班的母亲、舅舅、兄长，连同家中妇孺，一并清算。

李期改元玉恒。成汉从这刻起走下坡。

李期早年算有点东西，二十岁能写文章，散财结士，门下聚过上千人。坐上位子之后，旧臣一律靠边，重用尚书令景骞、尚书姚华、田褒。这三位除了当年帮他敲过边鼓，本事有限。

李雄另外两个儿子李霸、李保，没病没灾先后死了。宫里都说是李期下的药。

李寿是李骧的儿子，名声大，被李期忌惮。李期先把李寿的养弟李攸毒死，又派人盯梢。李寿坐不住。

338年，李寿从涪城带一万兵直扑成都，旗号叫清君侧。进城那天，李寿的儿子李势在成都当校尉，开门迎父亲入城。李期没料到这一招。

几天后，李期被废为邛都县公，幽禁别宫。这年自缢，二十五岁。

李寿改国号"汉"。

九年后，桓温的水军从长江上游打进来，李势在成都开城投降。成汉的故事到这里收尾。

李雄选李班那年，李班还在床边给他吸脓。十年之后，李班死在他自己的灵堂前。

参考信源 《晋书·李雄载记》《晋书·李班载记》《晋书·李期载记》，中华书局点校本 《资治通鉴·晋纪十六》卷九十五 百度百科"成汉""李班""李期"词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