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宁二年开春，唐昭宗的案头摆着一份气死人的奏报。浙东那位年年厚贡、一向"懂事"的董昌，自称皇帝了，国号大越罗平。

皇帝召集大臣议事，给出的方案让所有人意外，下诏宽赦。一个公开称帝、刻玺立年号、册封宰相的反贼，朝廷的第一反应是当精神错乱处理。整个唐朝史上，享受过这种待遇的，恐怕找不到第二个。

要弄明白这事怎么走到这一步，得回到几个月前的越州。

董昌自己心里也虚，称帝总得有点动静。山阴一位老头适时献来一首"民谣"：欲知天子名，日从日上生。日上加日，恰好是昌字。董昌乐坏，赏老头一百匹绢，连税赋都免了。

方士朱思远在郊外起了祭坛，半夜让人把绿纸红字的"天书"扔上去。没人认得字，谁又敢说看不懂的就不是天命？

最关键的助攻来自门客倪德儒。这位翻出一本《越中秘记》，说书里记过一种叫罗平的怪鸟，四只眼睛三条腿，叫声像在念"罗平天册"，中和年间还在吴越现过身。董昌一听拍案，国号当场就定了下来。

铸印、设官、立年号顺天。前杭州刺史李邈、前婺州刺史蒋瑰几个文官当了大越罗平国的宰相。手下头号大将钱镠呢？任命为两浙都指挥使。

有人不识抬举。节度副使黄碣站出来反对，董昌当场让人把这位和会稽令吴镣、山阴令张逊一并砍了。这套班子能撑多久？

钱镠的反应让所有人没料到。

任命没接，兵也没动，先写了封信。原话留下来：与其闭门作天子，与九族、百姓俱陷涂炭，岂若开门作节度使。话讲得很白，闭门称帝是死路，开门做节度使保得住富贵。

董昌把信搁一边。

钱镠领三万兵抵越州迎恩门，城下与老上司见面，原话也留下来：大王位兼将相，奈何舍安就危。又问，朝廷一旦命将出师，乡里士民何罪，跟着大王族灭吗？

董昌当场就慌了。掏出二百万钱犒劳钱镠的兵，把怂恿他称帝的翰林学士吴瑶等人绑了送过去，写表向朝廷请罪。

唐昭宗的反应才叫离谱。皇帝表示董昌前几年进贡那么殷勤，估计是真疯了，下诏宽赦。陇西郡王、节度使的位子继续保留。

请注意这个时间点。董昌已经称完帝、刻完印、杀完反对派，朝廷愿意当这事没发生过。
钱镠不接。回奏朝廷说董昌不可赦。

朝廷被钱镠顶得没办法，下第二道诏书削董昌官爵，再派钱镠讨伐。仗打开了。董昌走投无路，回头找淮南的杨行密。杨行密派兵打苏州、攻杭州，想围魏救赵，全被钱镠挡下。

打到次年正月，杨行密反过来上书朝廷劝和，说不如再赦董昌一次。唐昭宗居然又同意了。

这已经是第二回。称帝、铸印、杀大臣，朝廷两次愿意翻篇。

钱镠一回都没接。

顾全武带着武勇都把越州外城打穿。城里粮草接不上，董昌亲自跑到五云门阅兵打气，几次冲出反攻全被打回去。撑不住了，先把帝号去掉，重新自称节度使。

这步棋走得太晚。

钱镠派部将骆团送了一份诏书进城，说朝廷准你投降。诏书是钱镠自己伪造的。

董昌信了。换上布衣出城受降。乾宁三年五月，部将吴璋用船押解去杭州，半路死在江上。斩首还是投江，《新唐书》和《资治通鉴》留下两种说法。

人头送长安。家里三百余口连同大越罗平国册封的一百多名官员，一并处死。

两浙就这样并到钱镠手里。897年，那块著名的丹书铁券送到杭州，唐昭宗亲笔，恕本人九死、子孙三死。这块铁券后来传了一千多年，宋太宗到清乾隆，七位皇帝先后借去看过。

当年董昌哭着喊着要的越王封号，没几年就落到了钱镠头上。再过几年是吴王，再后来是吴越王。
四只眼三条腿的罗平鸟没飞起来。换了主人，飞了二十多年。

信源：
司马光《资治通鉴》卷二百六十、卷二百六十一，中华书局点校本
欧阳修《新五代史·吴越世家》，中华书局点校本
《旧五代史·世袭列传二》，中华书局点校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