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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悟奇峰阁奇峰阁记丙午暮春,余客居天心阁下,闭门治事三月矣。湘江上有寒烟,麓山间

感悟奇峰阁

奇峰阁记

丙午暮春,余客居天心阁下,闭门治事三月矣。湘江上有寒烟,麓山间浮白雾,而吾久不入市井烟火,竟不知城中之味。是日案牍稍减,有酒友自黔中来,携酱香一壶,大呼曰:"去国久矣,何不寻一醉处?"

乃俯瞰东南,行至城南西路。时暮色四合,唯见天心阁翼角凌虚,灯影勾勒,恍若古时戍楼。友人指点白云,笑道当年曾有旧部,今不知散落何处。余默然,惟见街头迎春花开,不觉恍然——那墙角兀立一店,匾上书"奇峰阁"三字,漆色暗沉,裹满半生尘霜。

既入其间,方知别有洞天。酒肆容于三楼,中堂宽敞,十余包厢环列,灯火可亲,正合三两故旧小聚。堂倌上茶,指点菜单说道:此间以鸭子成名,一鸭四吃之法,从民国至今未改——薄饼包鸭皮而点甜酱,小炒鸭肉并鸭油炒蛋,末了鸭骨煨汤,一鸭四味,各臻其妙,统共不过百八十钱——为官办时,也就这一鸭一蛋,倒养出些硬脾性来。余笑而顾友:此物便是湖湘的真趣味。不多时,松鼠鳜鱼、酸辣腰花逐一上席,老湘菜的铫香味从厨房腾腾冒出,似识人面一般,直将满座乡愁一路勾到云天外。

于是饮酒。友人启茅台,甫揭盖则酱香弥散,其气浑成沉厚,如一线热流漫过瓷杯,又从舌头下暖进心头。余尝闻茅台之技,有一代匠人李兴发者,当年尝四千五百余样,历二百余轮次勾兑,始得酱香、醇甜、窖底之配比,遂有今日之味。那杯中之物,岂非正是几十年前一间老店与一个时代相互成就的谱子?恰如此阁,南门外城墙脚下,历经文夕大火,几度焚毁又几度重建——奇峰阁幸存一鸭四吃和一锅烟火,天心阁则存着半堵石墙:一个保味,一个记史,竟都是长沙人从战火里捂住的命。一座老馆,百般滋味,多少人席间别离、重逢、说一句"还是那时候的味道"……如此想来,佳肴与陈酿,竟都成了光阴的孤证,只等一方知心人举箸,才肯开口说话。天心古阁取"振人文而答天心"之意,言人文当与天命酬答——三百年前的老联敢用答字,你看这莽莽人间,哪一寸不像是答案呢?如今,我在这天心阁下一干就是三年,鸡毛蒜皮的案子翻了千百件,大大小小的矛盾调解了数百回,那一堵堵雄墙,便成了我每日上班的气度——不比诗中云山入眼,却胜在人间柴米够温。今夜这纵酒一醉,酬酢的不止是人间盛情,更酬我这两肩上的尘土与满腔未凉的热血。

时夜已沉沉,灯色昏黄,店中犹有食客高谈。余醉眼看楼下,街头车流如织,远处江堤灯火连天。此地旧称"长沙星"所照,今日星垂沃野,倒是万家烟火都不熄。杨裕兴开了百年,德园包子蒸了三代,而这奇峰阁仍在城南三楼,等迟归的人叩门。

乃取纸笔,赋词一首,以奉诸友一笑:

临江仙·奇峰阁夜饮

天心阁外斜阳里,飘零几度霜鸿。且认飞檐作归篷,星城烟火照,江上一灯同。

一鸭四吃犹老味,酱窗新启杯浓。人间愿与此心同。关山休笑我,依旧月如弓。

凡物可爱者不在珍奇,在与人同历岁月,而知其味之深。譬如那奇峰阁的鸭子,百年来多少人醉过;譬如那杯中的酱香,几十载来愈发醇厚;亦譬如这长沙的街巷,无数基层人日日奔走其间,汗水掺进街灯、文书压进案头,一样是岁月的酒歌。天心阁上,万家灯火,一城烟火,满湖湘菜,清辉尽染。——杯酒未空,而我心里,早已醉了三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