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 年,女教师朱世君被军统特务抓捕,押往渣滓洞。途中,押送人员李朝成认出她是旧识。那年秋,一辆卡车在山城弯道颠簸。朱世君靠在铁栏上,嘴唇干裂,手腕被麻绳勒出血痕。她清楚,这条路通向渣滓洞。卡车一颠,旁边士兵借惯性歪了下,目光扫过她的脸,李朝成瞬间僵住,认出了她。这认出毫无预兆。十年前,朱世君在北碚师范学校教书,李朝成是最沉默寡言的学生,后来消失,她以为他死了,如今他身着军统制服站在押送队伍里。中午停车吃干粮,李朝成把水壶递到她面前,低声说:“喝一口,待会儿过检查站就没机会了。”朱世君看他一眼,问:“你要放我走?” 李朝成没回答,手在腰间枪套上摸了下又缩回去。“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他说。朱世君当然明白,放走政治犯在军统叫叛变,会被直接就地处置。她接过水壶喝了一口,还给他,平静地说:“不走。” 李朝成眉头一皱,以为听错:“你说什么?”“不走。” 朱世君重复,声音像在说天气,“你回去吧,别让人看见。”“为什么?” 李朝成有些急,“你能活着走出去,知道外面什么情况吗?国军已经……”她打断他。1949 年十月一号后的消息传遍大陆,她知道北平换了旗号,长江北国军一溃千里,也知道渣滓洞墙上的名字。“那你为什么……”“因为走不了。” 朱世君嘴角竟有丝笑意,“多少人知道我被抓,多少人在等我?你放我出去,我走得出重庆吗?能去哪里?再说,你以为我进去会怎样?渣滓洞墙上的名字,有几个是被枪决的,大多在枪决前就没了。”李朝成脸色变了:“你什么意思?”“没什么意思。” 朱世君靠回铁栏闭眼,“你走吧。你救不了我,也救不了你自己。”卡车重新启动,往歌乐山开去。阳光从帆布缝隙漏下,落在朱世君灰白脸上。李朝成站在角落,手放枪套上,始终未抽出。三年前在学校,朱世君教语文,讲杜甫《石壕吏》,声音不高不低,让教室安静如坟墓,“有孙二娘这样的人在,才有小二娘这样的人被抓走。” 当时他不懂这话意思。傍晚,卡车停在检查站,荷枪实弹的士兵围过来核验证件、清点人数。朱世君睁眼看向车外,李朝成已不在原位。她没看到他在哪,也没看到他尸体,只看到检查站灯光照进车厢,在地上划出分界线,一边阴影,一边暮色。然后她闭眼继续等,等车把她送到该去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