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年前一位家住上海远郊某个自然村的老人向我叙述了一件真实发生在他家的事情,此事我心心不忘,根据老人的口述我整理成一个略带微型小说风格的故事,起名“冬至”
冬至
多年来他们家守着一个规矩,每年的冬至夜,饭桌上总要多摆一套空置的碗筷。
十六年前的冬至夜,寒意料峭。
天色沉郁如墨,冷风裹挟着寒气透过门窗,气温一点点往下坠。母亲在灶披间忙碌着,浓郁的香味在屋内弥漫,“啊呦,忘了买香菜。”她擦去指尖水渍,自言自语。
父亲正俯身擦拭饭桌,头也未抬:“小娟,跑趟菜场买一把香菜。”
“让弟弟去吧,我功课还没做完。”姐姐伏在缝纫机上,头也不曾抬。
“老二!”父亲,嗓音提高了几分。
小男孩从里屋跑出,随手把掌心的玻璃珠子塞进衣兜。父亲从表袋里摸出零钱递过去,叮嘱道:“去西头菜场,买一毛钱香菜,快去快回。”
“晓得”男孩应声推门,一股冷风卷着细碎雪花,顺势灌入屋内。
“下雪了。”母亲望着男孩消失在巷口,眉头微蹙,心底漫出隐隐的不安。
一个钟头过去了,门外依旧没有动静,母亲坐立难安,低声劝道:“他爹,回来别凶他。”
三个钟头过去了,他攥紧酒杯狠狠磕在桌沿上,低吼出声:“小赤佬,回来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一天过去了,一周过去了,亲戚朋友街坊把那一大爿找遍了,四处打听,只有一个菜场阿婆说好像看见一个小男孩出菜场东门时,正撞上一大群带红臂章的年轻人,也不知是不是跟着他们走了。孩子,就这么凭空消失在冬至夜的风雪中。
寒来暑往,天天空盼。
又是一年冬至夜,母亲仍在灶间忙碌,姐姐动手摆放碗筷,父亲怔怔望着窗外已经断黑天空,嗓音沙哑干涩:“摆四套碗筷。”
“我怎么会忘了买香菜…”母亲手中的动作骤然顿住,低声呢喃,
要是我去就好了,姐姐望着空荡荡的门口,在心底默念了千万遍。
一年过去了,十年过去了,十五个春秋匆匆而过。
又是冬至,饭桌之上,整齐摆着五套碗筷。姐姐已经结婚嫁人,身怀六甲,眉眼间多了为人母的温柔。西头菜场那一大片场地,已围起围挡动工拆除,凛冽的西北风卷起尘土,在空寂的老弄堂里肆意穿行。
屋内取暖器缓缓转动,暖意弥漫。母亲端着一只腰圆磁盆走出灶披间:“稍等,还有一道水芹。”
“饿得慌了。”姐姐直了直腰。
父亲目光落在盆中浓油赤酱的大鳊鱼上,是熟悉的家常味道,他微微颔首:“灵格”
哐当一声巨响,大门被狂风猛地撞开!
漫天风雪之中,一个身形挺拔的青年径直踏入屋内,冻得泛红的手里,紧攥着一把青翠鲜嫩的香菜,声音却带着几分孩童般的局促:“香菜 ……香菜买来了,爸!”
屋内瞬间死寂,空气仿佛彻底凝固,落针可闻。
父亲猛地站起身,曾经挺直的脊背早已佝偻,他颤抖着扬起手臂,一个巴掌打在青年脸上,吼道:“小赤佬!到现在才回来?!”
四下再次静寂。
母亲攥着腰间的围兜,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年轻人,泪水瞬间蓄满眼眶。姐姐再也抑制不住情绪,伏在桌上肩头剧烈抽动,压抑多年的哭声破土而出,撕心裂肺。姐夫连忙上前,轻轻扶住她双肩。
刺骨的寒风夹着雪花在屋内打转,母亲缓缓挪到门口,用力关上大门,用后背死死倚靠在门板上,半点不肯放松,积攒了十六年的泪水,如雨天的霤沿水,叭答叭答落在冰冷的地上。
不知过了多久,父亲率先平复心绪:“别哭了。”
他接过青年手中的香菜,递给身旁的女婿:“剁细了,撒上。”
然后向后推了推椅子,重重落座,清了清沙哑的嗓子,望着满桌饭菜,和那五套碗筷,沉沉地说出了那句等了整整十六年的话:
“开饭!”
惠字,2026年4月。
原创声明
本篇为本人原创纪实微型小说,创作素材源自上海远郊自然村老人亲身口述的真实家庭经历,由本人独立整理、文学加工创作而成,于2026年4月定稿。
本文所有情节、叙事结构、细节描写、文字表达均为原创,未抄袭、照搬任何现有文学作品、网络内容,不存在任何侵权行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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