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8年3月的某个清晨，大隋左翊卫大将军来护儿正准备入朝，走到半路，被一群叛军拦住。
叛军告诉他：皇上已死。来护儿沉默片刻，说了一句话："我身为大臣，担负重任，不能肃清奸党，以致国家落到如此境地。除了抱恨于黄泉，还能再说什么？"

说完，他闭上眼睛，接受了死亡。这个人叫来护儿。今天知道他名字的人，寥寥无几。

来护儿祖籍南阳新野，后迁居广陵（今江苏扬州）。他自幼父母双亡，由伯母吴氏抚养成人。当时，他的家乡白土村位于长江岸边，地处南北两朝交界之地，连年战事不断。这孩子从小就不是省油的灯。

伯父在侯景之乱时被同乡陶武子杀害，伯母时常提起此事。来护儿长大后，趁陶家办婚事之时，直闯陶家，手刃仇人陶武子。随后潜藏了一年多，才得以回归乡里。

一个孤儿，为报仇单刀闯仇家，这个少年，骨子里就是那个时代的人。

公元581年，隋朝刚刚建立，来护儿投奔镇守广陵的贺若弼，在军营中经常渡江侦察，因功升任大都督。

这是他开挂人生的起点。

此后，他参与平定陈朝，跟随杨素镇压高智慧起义，来护儿率数百人敢死队上岸，直接袭击敌阵，击破之，因军功晋位大将军，担任泉州刺史。

一个孤儿白板起步，凭本事打到了大将军。

但更猛的事情，还在后面。

公元604年，隋炀帝继位。来护儿多次升迁，进封为荣国公，宠冠朝臣。隋炀帝曾对他说："白天身着华贵官服，使人看见，这是古人所看重的。"于是厚赐来护儿，让他祭扫祖先坟茔，大宴乡中父老，又让三品以上官员都聚集到他的宅院中，畅饮一日。

一个孤儿，风光到这个份上，衣锦还乡，前无古人。

但来护儿的荣耀是打出来的，不是等来的。

公元612年，隋炀帝一征高句丽。来护儿任平壤道行军总管，率楼船舰队从东莱渡黄海，在大同江距平壤六十里之地登陆，击破高句丽王高元之弟高建率领的军队，一路逼近平壤城下。

这是啥概念？从山东渡海打到朝鲜，这一仗，来护儿是真打进去了。

但接着，他收到消息：主力陆军被高句丽打崩了，全线溃败。

来护儿只能撤。

第二年再征，杨玄感在国内造反，来护儿回师平叛。第三年再来，高句丽此时已被打残，来护儿率军在辽东半岛登陆，斩首千人，高句丽王吓到直接遣使请降。

来护儿召集诸将道："大军三次出征，未能平定高句丽，这次回军，以后就再也不会回来了。如今高句丽疲惫不堪，不日便可战胜。我打算直接包围平壤，俘获高元，然后凯旋而归。"

他上表请求继续出兵，抗命不肯回师。这句"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是来护儿说的。

但众将怕担责，来护儿最终被迫班师，留下一生最大的遗憾。

公元616年，隋炀帝第三次驾幸江都，中原烽烟四起，他却不肯北还。

来护儿劝过。他向隋炀帝谏言："现在天下大乱，咸阳城已经发生叛乱，皇上不应该只是贪图享乐，皇上的责任该是平定叛乱。"隋炀帝听后十分气愤，连着几日都没有召见来护儿。

说白了，皇帝不高兴，把他晾着了。

接下来的两年，江都城里的空气越来越压抑。随炀帝南来的骁果禁军大多是关中人，长期在外，思恋故乡，见隋炀帝没有回长安的意思，大都策划逃回乡。宇文化及在背后煽风点火，叛乱的计划越织越密。

甚至有宫女察觉到苗头，去告诉萧皇后——萧皇后无奈地说："天下之事到了这个地步，已经没有挽救的余地了，何必让皇帝为这些话忧愁呢？"

从此再没人敢通风报信。

公元618年3月10日深夜，宇文化及发动兵变。司马德戡等人在大业十四年三月初十夜，举兵反叛，快速控制江都宫，于次日早晨抓获隋炀帝。宇文化及命人缢杀隋炀帝，并派人诛杀在江都忠于隋炀帝的文武官员。

来护儿走在入朝的路上，就被叛军截住了。

他听说皇帝已死，说出了那句话，然后慨然赴死。

乱兵又杀了内史侍郎虞世基、御史大夫裴蕴、左翊卫大将军来护儿，及其儿子。

这一天，整个江都，忠臣的血流了一地。

来护儿死后，《隋书》给了他一段高度评价。

北史作者李延寿写道："来护幼怀倜傥，猛概抑扬，晚致勤王，驱驰毕力。楼船制胜，扫勍敌如拾遗；阌乡讨乱，翦凶魁如摧朽。位班上将，显居大国，道消遘难，忠至不渝，惜矣！"

"忠至不渝，惜矣。"就这四个字，道尽了他的悲剧。

来护儿一生的问题，不是能力，不是忠诚，而是他效忠的那个人。隋炀帝不是不知道身边的危机，他劝了，皇帝不听；将士计划叛乱，宫女去报，皇帝以造谣为由杀了宫女；萧皇后叹一声"天下已无可挽救"，也选择了沉默。

一个曾经三渡东海、逼近平壤的将军，最后死在了自己人的刀下。他的错，不过是站在了一个已经失去人心的王朝的最后一班岗。

王朝的兴亡，将领们从来不是决定因素。决定因素，是上面那个人。

【主要信源】
《隋书·来护儿列传》，唐·魏徵等撰，贞观年间
《北史·来护儿列传》，唐·李延寿撰，659年
《资治通鉴·隋纪》，宋·司马光撰，1065年至1084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