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0年,同治九年,浙江乡试放榜。41虚岁的李慈铭站在杭州贡院红榜前,从头扫到尾,扫到第六十六名,还没见着自己名字。腿一软,靠住石柱,心里有个声音在说:二十多年了,又完了。就在他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有人在他身后喊了一声他的字。
他回头,那人指着榜尾——第七十二名,李慈铭。他站在那儿笑了整整一刻钟,笑到抹眼泪。
要搞清楚这一刻有多重,得先回到三十年前。
李慈铭,1830年出生,浙江会稽人,也就是今天的绍兴。这地方自古出文人,陆游、贺知章、王羲之,一个比一个响亮。李慈铭打小就被家里当才子培养,七岁读书,十来岁写诗,文章做得花团锦簇,邻里都夸。
他也真的争气,二十岁不到就考中秀才。
秀才是什么概念?现在大概相当于考上了重点高中,证明你有资格往上考。往上一级叫举人,要过乡试这道关;再往上叫进士,要进京参加会试和殿试。
对于绝大多数读书人来说,乡试就是这辈子最高的墙。
清朝乡试,三年一考,每次从全省几万名秀才里,只取区区数十到一百来人。浙江文风鼎盛,竞争尤其惨烈。落榜不丢人,丢人的是——落了六次。
李慈铭,就是那个落了六次的人。
第一次落榜,他二十岁出头,觉得是发挥失常,没事,再来。
第二次落榜,他攒了三年功夫,卷子写得自己都觉得不错,结果还是没名字。
第三次,第四次……
他家里本来就不算富裕,为了应考,读书、抄书、买书,花钱像流水。到了三十多岁,家里已经是债台高筑。他不得不跑去给人当幕僚,替地方官写文书、处理案牍,靠这个糊口。
这份差事,他干得憋屈。
但有一件事,他从没停过。
从1854年开始,他每天写日记。不是那种流水账,是真的把什么都写进去——读了什么书、见了什么人、朝廷出了什么事、哪个官员是蠢货、哪首诗写得妙。他骂人从不客气,曾国藩、李鸿章这种级别的人物,在他日记里照样被拎出来批一顿。
写到这里不得不说一句:这哥们儿胆子真的大,嘴也真的毒。
这本日记,就是后来名震文坛的《越缦楼日记》。整整四十年,从1854年一直写到他死的那一年,1894年。
但彼时,没人知道这本日记将来值多少钱。
他只是一个屡试不中、一身债务、靠给人打工维生的中年秀才。
第五次落榜,他已经快四十岁了。
四十岁,孔子说"四十不惑"。李慈铭"惑"得很,不知道老天爷到底什么意思。他在日记里写,语气平静得可怕,平静到让人觉得,他已经把绝望磨成了习惯。
然后是1870年,第六次。
放榜那天,他在贡院外等了两个时辰。他后来在日记里写,他其实已经做好了落榜的准备,甚至想好了回去怎么跟家里人开口。
结果榜尾那两个字,把他打了个措手不及。
李慈铭,举人。
他那年,41虚岁。
但故事没到这儿就完。
成了举人,可以进京参加会试,冲刺进士。李慈铭进京,考,没中。再考,没中。一直到1882年,光绪八年,他52岁,终于考中进士。
从秀才到进士,整整三十年。
很多人以为,科举只是古代的"高考",考完就完了。
但李慈铭的故事告诉你,不是这样的。
那三十年里,他没有躺平。他写日记,读书,写诗,写文论。他把每一次落榜的空窗期都塞得满满当当。《越缦楼日记》里记录的,不只是他一个人的挣扎,而是整个晚清知识分子阶层的真实生态——洋务运动怎么看,太平天国怎么看,官场腐败怎么看,西方文化怎么看。
后世学者研究晚清史,这本日记是绕不开的一手史料。
他死后,这本日记被人整理出版,轰动文坛。鲁迅读过,梁启超评过,后世学界把它列为清代私人日记的巅峰之作。
三十年科考蹉跎,换来了一部不朽的日记。
你说这是幸运,还是命运本来就另有安排?
也有人替他可惜:要不是科举这座大山压着,他会不会更早把才华用到别处,留下更多东西?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
【主要信源】
《越缦楼日记》,李慈铭著,光绪年间成稿,商务印书馆整理版(1920年)
《清史稿·文苑传》,赵尔巽等撰,中华书局,1977年
《李慈铭年谱》,钱仲联著,收录于《近代文学研究资料汇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