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扯笋应朋友一吆喝,便去了。暮春的早晨,天光还蒙着一层灰白,车子已经颠簸在去双江口

扯笋

应朋友一吆喝,便去了。暮春的早晨,天光还蒙着一层灰白,车子已经颠簸在去双江口的路上。妻坐在副驾,女儿子月在后座扒着车窗,看那些一晃而过的水田与屋舍——她大约是当春游的。我握着方向盘,心里却隐隐地,有什么东西在拱动,像土里的笋尖。

到了地方,朋友早已等在路边,手里提两只蛇皮袋,笑盈盈地往山坳里一指。我们便跟了他,一头扎进那片细竹林。

这竹子生得贱,细细密密的,一人来高,枝枝叶叶地纠缠着,不留什么空隙。人钻进去,身子得猫着,手臂要护住脸,脚步要小心那些暗藏的荆棘。笋呢?就藏在这密匝匝的丛里。你得拨开败叶,得绕过枯枝,得蹲下来,眯着眼往根部看——那刚拱出土的,才一指高,黄褐褐的,带着些茸毛,像谁家的娃娃刚睡醒,懵懵懂懂地探出头来。也有高的,半尺了,青青的壳,嫩得一掐就出水。朋友说,扯笋要趁早,再高些就老了,嚼着像柴。

子月起初还嫌脏,站在路边不肯进来。后来看见我扯出一根胖胖的笋,咔嚓一声脆响,便来了兴致。她学着我的样子,猫着腰往林子里钻,一会儿就听见她叫:“爸爸!这里有一根!”跑过去看,果然,好大一根,藏在荆棘丛后面。她的小手被刺划了一道红印子,也不叫疼,只顾把那笋握住了,使劲一掰,笋应声断了,她举着,笑得眼睛弯弯的。

妻在另一头,不多话,只是埋头扯。她扯笋的手势比我利索,大概是小时候在乡下练过的。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说的无非是“这边多”“那边还有”之类的。竹林里静静的,只有掰笋的咔嚓声,清脆,短促,一下,又一下,像时间被我们一下下掐断了。

到了晌午,蛇皮袋都鼓起来了。子月和她的友伴蹲在地上数笋,你一根我一根地比长短,叽叽喳喳的,比林子里的鸟还热闹。她们的腿上、胳膊上,红一块紫一块,蚊叮的,虫咬的,树枝划的,她们浑然不觉。快乐这东西,原来是这样简单——不在笋本身,在扯。就像钓鱼的快乐不在鱼,在等鱼上钩的那一霎。

回来的路上,子月靠着座椅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一根最小的笋,舍不得放下。我开着车,不知怎么,就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

也是暮春,也是这样的天光。母亲带着我,翻过屋后的那座山,再翻过一座,到别人不太去的深山里去。那时的笋比这里多,也比这里大。毛竹笋,壮得像娃娃的胳膊,从土里拱出来,把泥土都顶裂了。母亲背着一个大竹篓,我提一个小篮。她扯笋的架势是有章法的——先轻轻拨开四周的落叶,看看笋的方位,然后一只手握住笋的中部,另一只手在根部一掰,不偏不倚,咔嚓一声,笋便下来了,齐整,不伤根本。我那时小,力气不够,常常掰不断,便用脚踩,踩得歪歪扭扭的,母亲看了笑,说:“你呀,还没一根笋的力气大。”

扯笋是半天的事,收拾笋却是通宵的活。

回到家,天已经黑了。母亲把笋倒在堂屋里,小山似的一堆。我们点起煤油灯,坐在小板凳上剥笋壳。笋壳一层层的,剥开来,露出嫩黄的身子,水汪汪的,有一股清气。我剥得慢,母亲剥得快,她一边剥一边教我:“要顺着纹路,不能蛮撕。”她的手被笋壳割出许多小口子,她不觉得,只顾低着头,手指翻飞,笋壳在脚边堆得老高。

剥完了,便下锅煮。大铁锅,满满一锅水,烧开了,把笋放进去,焯一焯,去掉涩味。灶膛里的火映着母亲的脸,红红的,汗珠子顺着鬓角往下淌。煮好了捞出来,用井水泡着,凉透了,再切成丝或者片。切丝的要晒笋干,切片的是要做腌笋。腌笋用一个大缸,一层笋,一层盐,码得实实的,上面压一块大石头。过些日子,那笋便腌透了,黄亮亮的,酸脆脆的,是乡下人一年的菜。

晒笋干要等太阳。门前拉两根绳子,把笋丝一片片铺在竹匾上,端到太阳底下晒。晒一天,收一收水汽;晒两天,颜色变深了;晒三天,干透了,收起来,能放一年不坏。那时候家家户户晒笋,门前一片黄,远远看去,像铺了一层金。

这些笋干,腌笋,母亲攒着,等到赶集的日子,背到镇上去卖。几分钱一斤,好的时候能卖到一毛。换回来的钱,买盐,买煤油,买我的纸笔书本。有一年开学,学费还差两块钱,母亲连夜把最后一坛腌笋起了出来,第二天卖了,凑齐了让我去报名。我记得那天她回来得很晚,天都黑了,她端着一碗红薯稀饭,坐在灶边慢慢地喝,什么也没说。

后来我长大了,离开了那个山村,再后来到了城里。城里的菜市场也有卖笋干的,包装得漂漂亮亮的,价钱不便宜。买回来炖了汤,味道总是不对——太干净了,太整齐了,少了些什么。少了什么呢?少了泥土的气味,少了灶膛的烟火,少了母亲手指上那些被笋壳割出的细细的伤痕。

车子进了城,子月醒了,揉着眼睛问:“到家了?”我说:“到了。”她把那根小笋举到鼻子跟前闻了闻,说:“好香。”

香么?我笑了笑。也许吧。但我知道,她闻到的香,和我闻到的,是不一样的。她闻到的是暮春的清气,是劳动的新鲜,是郊游的欢愉。而我闻到的,是三十年前的煤油灯,是大铁锅里的沸水,是母亲鬓角的汗,是那些深夜里,一声不响的,掰笋的咔嚓声。

晚上,妻把今天扯的笋焯了,炒了一盘腊肉和鸡蛋。子月吃了两碗饭,说:“明天还去!”我说:“好,还去。”

其实去不去都不要紧的。笋年年都会长,孩子年年都会长大。只是不知道,等子月到了我这个年纪,带着她的孩子去扯笋的时候,她会不会也像我一样,在掰断一根笋的清脆响声里,听见一些很远很远的声音。

那些声音,大约就是岁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