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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点生活|雕花剪月楼

潮新闻客户端陈天扬

犹记得齐豫和齐秦一起参加节目。在接受采访时,齐豫说,我的爷爷奶奶去世了,我一下子觉得,我的童年就没有了。

我们这一代人,和爷爷奶奶外公外婆一起长大的,不在少数。我想,童年并不是真的消失了,只是每一份情感都需要承载物。

外祖父已不在世。如今,他和外祖母早已住进了镶嵌有大理石雕花碑文的房子。手捧一束白菊伫立良久,已成为我十多年来熟悉的身姿。而幸运的是,我仍然会梦到他,梦到那间复式木楼。

木阁楼上吱吱嘎嘎的声音响起,我的双眼就会下意识朝窗外看去,耳朵用超乎脑袋的高度竖起来,直到听到一声“噗”,我才把视线从窗外收回。双脚立定站在门边,侧听脚步声渐移,从阁楼地板到楼梯,当声音变成沉闷的“咚——咚”,就会看到一位老人斜着身子躲过楼梯的横楣,出现在厅堂。这时,等待了一个晚上的炉子就要被掏空了花花肠子,然后又被塞满刨花和煤饼。接着青烟在小院落弥漫开来,其间还夹杂偶尔的咳嗽声,而尾声总是一把扫帚刷刷的低诉音。

韭菜像一捆捆五花大绑的孩子,整齐地排在院子里的用两根长长的木头平行搁成的架子上。经过晚露的舔舐,越发地青葱。它们会在太阳出来之前,经由一位老人的手,逐次堆在竹筐里,我不曾细知他们的最终去向,我更感兴趣的是韭菜进院落前在水塘里冥想的喜悦。那时它们轻轻的身子浮在水面,像做瑜伽的女子般安之若素。一根扁担抵住两块长石板就成一方三角形疆域,这疆域虽封闭却是一张安全的网,网住这些浮在水面的绿色。这绿色像村妇的绿棉袄,像抽穗的麦田,像新嫁娘的绿被单。老人会蹲在这片绿色的旁边,将手指浸入水中,用极快的几个动作,还它们一个清洁的身体。这绿色的身体将在菜市上为他换来一些酒钱。

他就是我的外祖父。外祖父因为一生烟酒不离,所以每天早起必会从二楼的木窗探头吐一口打在地面上能发出石子落地般声音的绿色的痰。他一整天窝在麻将窠里晚上也总能匀出时间来看古籍,晚上睡得再晚也要凌晨起来,他凌晨起来就要做一件事,他像深得曾国藩真传般,将早起扫屋的习惯保持了一生。他还置办农具,耕耘农事兼村里的文书。他也会去菜市场卖他自己种的韭菜换点酒钱。村里像他这般年纪的人也种韭菜去卖,而他却对这事有另一种看法。他说曾国藩家书里记载着一句话,意思就是你发迹了也不要忘记苦日子,焉知菜市卖菜的日子就不会重来。外祖父会在喝酒的时候,把三个手指在桌上的舞蹈跳出自己的节奏,他的脚掌没有踏上学校的风琴,却让一张小木凳过上了跳街舞的生涯。他会直言不讳大谈自己对平素事件的见解,刚刚还跟他说说笑笑的人,转眼间就会被他骂得体无完肤。三五日后,那被骂的人会笑兮兮地再来木楼打麻将,而外祖父依然会给他泡一杯茶。

外祖父就像太阳,热烈奔放,直爽硬朗,而外祖母却似月亮般柔美温润。在村庄,特别是那些月光倾泻的夜晚。清亮的院落,慢慢安静下来。外祖母忙完灶头的事就来窗口的椅子小坐,四只脚的椅子和木凳环抱着四只脚的小方桌,她选择坐在靠窗的椅子上。她双手端一杯水,坐在那里,整座屋子就立刻柔和起来。不知外祖母是否背对着月光坐。她曾说,被月光晒黑的人是白不起来的。外祖母不是清闲之人。她通常坐在椅子上用绣花针缝袜子。早些时候,当地的家庭作坊里生产的袜子都是人工缝合袜头,外祖母的绣花针,绣过花——扇芯、鞋面、枕套上的鸳鸯戏水、游龙戏凤,各种应景应时图案,如今迈开简单的针脚,她也毫无可惜之意。若是明月当空,外祖母定会意兴阑珊将座位移至屋内大桌子旁,入座前总会先放下手中的活计,去灶坑挖出煨着的番薯。此时,笃定是我从外面溜达回家之时。踏着满院的月光,我身轻如燕,飞一般来到桌子旁等待睡前小宴。

晚饭后,我照例出去玩。不用溜,不用借故搪塞,在乡间,晚饭后的时光需要更多的填充。出房门,出院门,都是玩。我定要出了房门,出院门,出到门口那方近似长方形的青石板上才稍稍驻足,俨然充满成就感的一个王,来到接天连地的无垠疆场。青石板和另外几块黄石板灰石板嵌在泥地里,不知多少年了,它们与土壤几近隔合。我常常在这十几块石板上跳格子。我单脚点地,而后又双脚着地,有时候姿势夸张滑稽,要跌倒又不跌倒的样子,双臂要甩好几下才能稳住,这些大小、形状与拼接间距不一的石板组成的格子让我摔过很多次屁股蹲,但我依然乐此不疲。

石板路连接一面古老祠堂的墙,月光下,干净、灰白,还有湿湿的霉味。在这样的墙边跳格子,合着月光的步伐,仿佛能从远古跳到未来。我不在日光下跳格子,日光下的石板路属于农人和家畜,隔壁人家里的牛从田间回来时,哞哞叫个不停,它会遗落一枚青草,那是春从田野带来请柬。日光下的石板路属于男孩子,他们会用薄薄的刀片从墙上刮下一种叫做硝的白色粉末,用火柴点燃后,火光四溅,在他们笑着纷纷作鸟兽散的瞬间,我意识到,一面墙有可能就是一个人的童年。

清晨,一扇雕花的半镂空木门打开,出来我清丽温婉的外祖母。她浅笑的靥,她高瘦的肩还有日日如新的斜襟滚边上衣,在村里人无数声“好嫂嫂”的呼唤中打造出我雕花剪月的童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