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新闻客户端王雪梅

“我想让远方的风带我去远方的远方……”
四周青山起伏,竹影摇曳,几株梨花点缀田野。三月的风吹面,拂过柔美的春意,梨花诗会也意趣盎然起来。
“你朗诵得真好听……”
一个满脸笑意、面色黝黑的女人从我身旁走过。她手里拿着盘子,应是村里叫来帮忙的村民。
看着她的背影有一分钟的错愕——是乡下女人常见的模样,却与我印象中有些不同……
1
半山村的第一朵梨花开在那株500年的老梨树上,它饱经风霜依然健壮挺拔,高枝展向天空。
当梨花风起,春信如羽飘落,半山村的梨花便一朵接一朵地盛开了。但见梨花胜雪,掩映着栉比而立的黛瓦石墙,将半山村衬托在山光水色之中,呈现一派清新野逸的田园风光。
梨花娇美。汪曾祺先生说,梨花的瓣子是月亮做的。半山的梨花同样轻柔似梦,但我觉得半山的梨花与别处是不同的,至于不同在哪里,或许要走进半山才知道……
半山是村名,因村庄建在半山腰,故名半山。
在村里一块墙壁上写着:“先祖周游群邑,见此地山川秀丽,台温古道穿境而过,财路畅通,于是迁入半山……”
如果回望历史,半山开基始祖金氏迁入半山那一年正是靖康之乱,百姓惶恐,哀鸿遍野。我更相信这样的氏族迁徙,不是云淡风轻的选择,而是无奈和仓皇的藏匿。
半山隐匿在括苍山支脉绵延起伏的山峦中,一条古道穿村而过,既不显山露水,又拥有便利交通,的确是一个藏身的好地方。
几百年来,它就这样无声无息,半掩在历史深处。直到十几年前富山大裂谷景区建成开放,藏在景区的半山借势发布网络“众筹令”,筹资发展乡村旅游,在互联网引发波澜,人们才惊讶地发现,原来还有这样一个乡村:千年古刹藏在竹林深处,700年的南方红豆杉高耸入云,500年的老梨树枝头缀满了梨花,230年的古桥下溪流潺潺,远处山色青青,梨花在房前屋后摇曳万千风情……
它好像是武陵桃花源,藏在时光深处,那日渐湮没的旧梦遗痕,是藏在乡土中国血脉里的记忆。古村、古道、竹林、溪流,为蛰居喧嚣都市的现代人,在俗物萦怀的内心深处,留存山林隐逸的净土一片。每到三月,梨花风起,半山就是城里人心中的诗和远方……
我一直很好奇,为什么村民们默契地在房前屋后种植梨树,而不是其他的什么树或者花?直到有一天看到一篇文章,说在永嘉种植梨花有着深厚的文化背景和历史渊源,尤其在楠溪江,人们习惯在房前屋后种植梨花,我才恍然大悟……
当年,远见卓识的半山金氏先祖为避战乱波及,沿温黄古道从楠溪江隐入当时还荒无人烟的半山。回望暮云断处,迢遥山水,故乡渐行渐远,他们照着故园的模样,重建了新的家园。当房前屋后梨花盛开,熟悉的故乡似乎就在眼前……
村头那株500年的老梨树,在八面来风中无言矗立,虽然老态龙钟,依然枝叶舒展,梨花缀满枝头。谁说草木无情?站在梨花树下,分明也让人滋生出一份历史的厚重感。

2
行走在半山,斑驳的石墙衬着发黑的雕花门窗,青石板铺就的小巷弯弯曲曲。随着“吱呀”一声木门打开,一个老人蹒跚而出,手扶门框,缓缓转身拖出一把竹椅。她手指上的裂口像干涸的河床,而竹椅扶手上磨出的光泽却温润如玉。
身后那个天光昏暗的宅院,积着经年的老灰。
看我走过,老人轻声发问:“笋干要吗?”
看我摇头,老人不再言语,缓缓坐在竹椅上。她的身后,一株梨花开得正盛……
忽然就想到了外婆。那年我只有五岁,母亲把我送回老家陪伴外公外婆,那段时光是我对乡村仅有的记忆,和眼前的场景高度重合。
在我的记忆里,裹了小脚的外婆很少外出,常常坐在房前的竹椅上,看人来人往。
那年刚满18岁的母亲一心想看外面的世界,瞒着外公外婆报名支边。外公得知消息急得连夜步行赶到镇里,想要追回那张报名表,无奈已无法挽回。
从此,母亲就像断线的风筝远离亲人的视线。我在老家的日子,外公外婆对我极为宠溺,现在想来,他们把对母亲的爱尽数倾注在了我的身上。
记得有一次和外公外婆一起上山挖番薯,那是仅有的一次外婆外出的记忆。外婆指着远处说:“外公外婆的坟地就在那边,那株梨花树下,等以后没了,就葬在那里……”
幼小的我吓得抱着外婆,伤心地流泪。外婆赶紧抱着我哄:“外婆不好,吓着妹妹了,你看外公外婆不是好好的嘛。”顿了一顿,外婆又说:“你妈妈走了,以后你也会走的,再也不会回到这里……”
“我一定会回来看你的。”
山野空旷,风声呜咽,外婆温热的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好,好,记得回来看我……”
“鸡蛋要吗?还有番薯干、笋干?”
沉思被打断,一个面色黝黑、戴着围裙的女人看我走过,从竹椅上站起来,向我展示自家土货:番薯、土豆、芋头、竹笋,还有豆面、梅干菜等等。
看女人热情,我和她攀谈起来,得知她有一个女儿在城里生活。说到女儿女婿,女人微微仰头,眼里闪过光彩:“他们在城里赚钞票呢!”女人用下巴点点身旁的房子,“我们两个老的住在这里。”
石墙斑驳,梨花倚墙绽放。一阵风过,花瓣随风飘落,落在她身后的竹椅上……
江南的春天细腻温婉,姹紫嫣红的色彩里,有着独属南方的诗情画意。想起梨花诗会上那个皮肤黝黑、笑意盈盈的乡村女人,我的朗诵唤起了她心中怎样的共鸣呢?我没有机会再找她问个清楚,却觉得打动我们的该是同这一句:“我想让远方的风带我去远方的远方……”
哪一个灵魂不渴望诗和远方呢?又终究会在某一时刻,急切地想要回到那个梨花盛开的故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