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乾符二年,浙西裨将王郢作乱,石鉴镇将董昌募乡兵讨贼,见钱镠骁勇,表其为偏将。天下大乱后,董昌遂团诸县兵为八都,以钱镠为都指挥使,成及为靖江都将,这便是八都兵的雏形。 那是个什么年头?大唐的招牌还在,里头早就烂透了。皇帝躲进了深宫,整天惦记着吃丹药,黄巢的军队正在北边折腾,眼看就要把天捅个窟窿。 南方也不太平,王郢一造反,浙西一带人心惶惶,官府靠不住,只能自己想办法。董昌当时也就是个地方镇将,手里没多少本钱,索性就地取材,招募乡里子弟当兵。就在这群操着吴语、拿着农具凑起来的汉子中间,他一眼就相中了个年轻人,钱镠。 钱镠出身不咋样,据说早年贩过私盐,在江湖上混过。这种人有个好处,胆大、机灵、不怕事,手下容易聚拢一帮亡命之徒。董昌让他当偏将,算是押对了宝。钱镠打仗确实狠,带着乡兵跟王郢的乱军死磕,一来二去,打出了名声。乱世里,能打就是最大的本钱。 后来局势越来越坏,黄巢到底打进了长安,皇帝一路跑到了蜀地。董昌的脑子活络起来,光靠自己那点乡兵不够看了。他把杭州附近八个县的武装力量攒到一块,搞了个“八都”,每都设一个都将,号称“八都兵”。 这支军队,名义上是保境安民,实际上已经成了董昌的私产。他把八都兵的总指挥,也就是都指挥使的位置,给了钱镠。另一个心腹成及,当了靖江都将。你看,创业的原始班子,就这么搭起来了。 这里头有个门道,值得琢磨。董昌是上司,是老板,钱镠是他发掘和提拔的。可乱世里的上下级,那层关系薄得像层纸。八都兵的根子,是各地土豪和他们的宗族、佃户。 钱镠当了总指挥,天天跟这些土豪头子打交道,时间一长,到底听谁的呢?是听提拔他的老领导董昌,还是听带着他们打仗、能给他们挣活路和功劳的钱指挥使?人心这东西,不知不觉就变了。 八都兵成了钱镠发家的老本。靠着这几千号能打的老乡,他先是扫清了杭州附近的军阀,像刘汉宏、薛朗这些,地盘一点点大了起来。 董昌呢,心思也开始飘了。他觉得皇帝都那个熊样了,我凭什么不能当皇帝?他在越州(今绍兴)扯起旗子,建国称帝,国号“大越罗平”。这下可捅了马蜂窝。 最尴尬的就是钱镠。从道义上讲,董昌对他有知遇之恩;从现实和“大义”上讲,董昌称帝是公然造反,朝廷(虽然也没啥威信了)和周边势力正好有借口来打。 更重要的是,如果跟着董昌一条道走到黑,就等于和全天下为敌,自己好不容易攒下的基业可能全搭进去。钱镠劝过,甚至用“取消帝号,向朝廷请罪”这种办法给董昌找台阶下,可董昌已经听不进了,觉得钱镠是在挡自己的皇帝路。 恩情到头了。钱镠转过身,就变成了讨伐董昌的急先锋。他打着奉朝廷诏命(其实诏命也是他想要的)的旗号,带着他一手带出来的八都兵,狠狠地打向了他曾经的老上司。 这场仗打得很残酷,但没太多悬念。董昌的皇帝梦没做多久,就兵败被杀。钱镠则吞并了董昌的全部地盘,控制了几乎整个两浙,后来被唐朝封为越王、吴越王,成了五代里吴越国的开国者。 回头想想这段,味道特别复杂。你说董昌冤不冤?人是他提拔的,兵是他让组的,最后要了自己命的,恰恰是这支力量和这个人。 可你说钱镠是忘恩负义的小人吗?似乎也不是那么简单。他劝过,给过机会,最后的选择更像是乱世丛林里,一个野心家对另一个野心家的必然吞噬。在生存和霸业面前,过往的恩情常常是最先被舍弃的东西。 八都兵,从一支自救的乡土武装,变成军阀私兵,最后成为王霸之业的基石。董昌和钱镠的关系,从伯乐与千里马,最终走向刀兵相向。 这里面没什么浪漫的忠义故事,只有冷冰冰的现实逻辑:在秩序崩坏的时代,武力归谁掌握,人心就跟谁走;而当共同的生存威胁消失,或者目标出现根本分歧,昨日的恩主与股肱,很容易就成了今日最大的障碍。 董昌的结局,创造了钱镠那头猛虎,最终却无法控制,反被吞噬。 史料主要依据《新五代史·吴越世家》、《旧五代史·世袭列传》、《资治通鉴》、《吴越备史》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