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一九零零年,也就是农历庚子年的秋天,华北平原上刮起的秋风,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呛人味道。那时候,八国联军的炮火把北京城的城墙炸得粉碎,大清王朝最后一丝遮羞布也被扯了下来。 那个统治了中国近半个世纪的女人,慈禧太后,带着吓破了胆的光绪皇帝,还有一群狼狈不堪的残兵、太监和宫女,一路向西狂奔。历史上管这叫“庚子西狩”,其实就是为了保命而逃亡。 这支逃难的队伍,走到哪儿都灰头土脸。原本象征着皇权的明黄色,在黄土高原的漫天尘土里,早就看不出本来面目。 到了山西祁县地界,整个队伍已经快断粮了。这时候,他们盯上了当地最有钱的乔家大院。 乔家大院的主人,是六十二岁的乔致庸。这位老爷子一辈子都在商海里打滚,经历过嘉庆、道光、咸丰、同治四朝,亲眼看着这个国家从兴盛走向衰败。 接到消息说太后和皇上要来,乔致庸带着全家老小,穿着最好的绸缎衣服,恭恭敬敬地跪在大门口等着。 他心里其实五味杂陈。他本是读书人出身,年轻时一心想考取功名,无奈兄长早逝,只好接过家里的生意。 他把儒家那套仁义礼智信,全都用在了做生意上,靠着“信”和“义”两个字,把乔家的票号开遍了大江南北,甚至做到了“汇通天下”。他心里门儿清,商人要想活下去,离不开政治的庇护,但也最怕政治的折腾。 慈禧太后一行人进了乔家大院,虽然住的是豪宅,吃的是细糠,但那股子丧家之犬的颓势,是怎么也掩盖不住。 安顿下来没多久,慈禧身边最得宠的太监李莲英,就找到了乔致庸。 李莲英没直说要钱,只是绕着弯子诉苦,说国难当头,圣驾西行不易,地方上得“襄助一二”。他伸出两个手指头,意思很明白,十万两白银。 这可把乔家上下吓得不轻。十万两啊,那是笔天文数字。当时在场的人都觉得,这分明是狮子大开口,而且这钱借出去,肯定是有去无回。 乔致庸的几个侄子脸色煞白,跪在后面直哆嗦,心想几代人的心血,难道就这么打水漂了? 就在大家都以为乔致庸会讨价还价,或者痛哭流涕地哭穷时,乔致庸却做了一件让所有人跌破眼镜的事。 他整理了一下衣袍,朝着慈禧住的内院方向,重重地磕了个头。然后,他做出了一个惊人的决定。 他并没有只答应十万两,而是主动开口,愿意捐献三十万两白银! 这下连李莲英都愣住了。他见过哭穷的,见过耍赖的,还是头一回见到主动加码的。乔致庸接着又说,这三十万两他分文不取,只有一个小小的心愿,希望能求太后亲笔题几个字,留作纪念。 李莲英回去复命,慈禧听完也是一愣,随即忍不住大笑起来。她太缺钱了,这三十万两简直是救命稻草。 而在她看来,写几个字是最容易不过的事,成本几乎为零,却能换来巨额的银子,这笔买卖太划算了。更重要的是,这不再是她向商人乞讨,而是她对忠心臣民的恩赏,极大地满足了她的虚荣心。 第二天,慈禧提起笔,饱蘸浓墨,在宣纸上写下了四个大字——“福种琅嬛”。这四个字很有讲究,“琅嬛”是传说中天帝藏书的地方,寓意乔家大院如同仙境,也夸赞乔家积德行善,福气深厚。 这块匾额挂上去之后,果然成了乔家最硬的护身符。后来清朝灭亡了,但这块匾额在乱世里依然管用。 各地军阀、土匪来了,一进乔家大院看到这块匾,心里都得掂量掂量。这不仅仅是面子问题,更意味着乔家跟当年的太后有关系,动了乔家,恐怕不好交代。 乔致庸用三十万两会贬值的银子,换来了这块能保家族平安几十年的“免死金牌”。从账面上看,他亏大了。 但从家族生存的角度看,这是一步绝妙的险棋。他用商人的精明,在权力的夹缝里,为后代买了一份昂贵的平安险。 这场发生在乔家大院的博弈,其实就是当时中国社会的一个缩影。朝廷手里握着至高无上的“名分”,而晋商手里攥着实打实的“银子”。 乔致庸看透了这一点,用银子去交换名分,从而在那个动荡的年代保全了自己。 后来慈禧在西安待了一年多,签了屈辱的条约,又回到了北京。没过几年,一九零七年,乔致庸在家安然去世,享年八十九岁。 第二年慈禧也走了。他们俩,一个是旧秩序的维护者,一个是新经济的探路者,在那样一个特殊的秋天有过一次交集,然后相继退场。 如今一百多年过去了,当我们再去乔家大院旅游,抬头还能看见那块“福种琅嬛”的匾额。它静静地挂在那里,不再有当年的威慑力,只成了一件冰冷的文物。 但透过这块匾,我们依然能看到那个时代的荒诞与无奈。一个国家的顶级商人,居然要靠花费巨资去买统治者的几个字,才能换来最基本的安全感,这说明当时的社会环境已经病入膏肓。 乔致庸赢了,他用自己的智慧保住了乔家;但乔致庸也输了,因为他所处的那个大环境,终究是随着清王朝的覆灭而崩塌了。这块匾额,既是个人智慧的巅峰,也是一个时代悲剧的见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