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现在为什么出不来大作家? 想起刚入行当编辑那会儿,接触过几个挺有天赋的作者。头一部长篇写得真好,有灵气,有劲儿,读着读着能让你忘了时间。可等第二部稿子过来,味道就不太对了。也不是不好,就是……怎么说呢,像炖了一锅汤,火候没到就端上来了。 后来熟了,他跟我倒苦水:没办法啊,出版社催,读者催,网上天天有人问“新书什么时候出”,我总不能说“再等我三年”吧。三年之后谁还记得我? 这话让我想起雷达先生讲过的一个观点。他说现在的作家面临两个没法解的死结。一个是市场需求要你快,你库存不够怎么办?只能硬挤。人的那点生活积累、情感体验,经不起这么挤。挤着挤着,就干了。另一个更致命:市场催着你快,可真正的好东西偏偏急不得。你让托尔斯泰赶个稿试试?《战争与和平》那种东西,不是催出来的。 可问题是,托尔斯泰那个年代,没人在他后边追着喊“快点快点”。现在不一样了。你这边刚有点灵感,那边就有人问你下一本什么时候出。这种焦虑是透进骨头里的。 我有时候翻那些老作家的创作谈,看到他们说“这本书写了十年”,心里会咯噔一下。十年?现在的出版合同签的都是一年。一年交不出来,排期就没了,热度就凉了,编辑就该找下一个人了。 这种环境里,能出什么呢?能出精致的快消品,出不了压得住阵脚的东西。 还有一个事儿我琢磨了很久。 你看咱们现在的作品,写现实的,能把现实写得多真?真。写阴暗的,能把阴暗写得多深?深。可读完总觉得缺了点什么。缺什么呢?缺一束光。 不是那种硬塞进去的光明尾巴,是那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东西。陀思妥耶夫斯基写罪,但他也写赎。托尔斯泰写死,但他也写复活。咱们现在很多作品,只有罪,没有赎;只有死,没有复活。往下拽的劲儿特别足,往上托的劲儿几乎没有。 有人可能会说,这不就是真实吗?生活本来就是一地鸡毛。 可问题是,文学如果只是照镜子,那要文学干什么?手机拍张照就行了。文学应该是一扇窗户,让人看见鸡毛之外还有别的东西。 贾平凹的《秦腔》写的是破败,但你读着读着,能感觉到他对那片土地的感情。余华的《活着》写的是苦,但你能感觉到福贵身上那种硬邦邦的韧性。这种感情和韧性,就是那束光。不是作者硬塞给你的,是从故事里自己长出来的。 现在好多作品,长不出这个东西来。 我有时候想,这可能跟咱们这个时代的气质有关系。大家都聪明了,都看透了,都不信那些“虚的”了。可问题是,文学需要一点傻劲儿,需要一点“我就是信”的东西。你什么都不信,写出来的东西就只能停在表面,进不到人心里去。 还有一件事,是视野。 你有没有发现,现在很多小说,读完感觉像从一个窗口往外看了一眼。窗口里的风景写得很细,那盆花,那张桌子,那块窗帘。可窗口外面是什么?不知道。隔壁人家是什么样子?不知道。这条街通向哪儿?不知道。 不是说不能写细小的东西。契诃夫也写小人物,但他写一个小职员打喷嚏,能让你看见整个俄国社会的影子。这就是把小的写大了,把具体的写通了。 咱们现在缺这种“通”的功夫。很多作品就停在那一小块地方,走不出去。作家自己对时代、对世界、对人生,没有一个整体的理解框架。没有这个框架,就只能写眼前那点事儿。写着写着,就写完了,就重复了。 所以你会看到有些成名作家,后来的作品跟前面那本差不多。换了个名字,换了个背景,但骨架是一样的,味道是一样的,连缺点都是一样的。不是他们不想变,是库存没了。就那点东西,翻来覆去地炒。 雷达先生当年说过一句话,我记了很多年:现在的作家,缺的是生命写作,灵魂写作,孤独写作,独创性写作。这四样东西,听着虚,其实特别实。 生命写作,是你得拿命往里填,不是拿时间往里填。灵魂写作,是你得碰到自己最疼的那个地方,不是在外面打转。孤独写作,是你得能一个人待着,不被那些热闹拽走。独创性写作,是你得长出属于自己的眼睛,不是用别人用过的眼睛看世界。 这四样,哪一样都不容易。可哪一样缺了,你就够不着那个“大”字。 前阵子跟一个老编辑聊天,他说了一句话让我沉默了半天:伟大这件事,不是靠努力就能实现的。得有天才,得有时代,得有命。可问题是,咱们现在连努力的劲儿都没用足,就开始抱怨命不好。 这话不好听,但可能是真的。 那天喝完酒往回走,路过一个书店,橱窗里摆着当季的新书。封面都挺好看的,腰封上都印着“重磅”“巨献”“不可不读”。我在那儿站了一会儿,忽然想:再过五十年,这些书里还能有几本被人记得? 不知道。 可能一本都没有,可能有一两本。那个能写出来的人,现在可能正趴在某个出租屋里,对着电脑发呆。他在想怎么写下一句,下一段,下一章。没有人催他,没有人问他什么时候出书。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写出来。 但他还在写。 也许,这就是唯一能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