抽选①我们围成一圈坐在餐桌边上。幸存者仅剩七人,每个人都能清楚地观察到所有人的脸。由于紧张和疲惫,无论哪个人的表情都宛若死尸。可即便到了这个阶段,也没有人流露出形似凶手的动摇。“各位都清楚吧,从此刻开始,我们必须决定好由谁留在地下,时间只剩下十二个小时了。”“但我现在说的话,是请各位暂时忘记这些,专心听我讲话。让你们忘记时限或许是做不到的,但请你们在思考我说的逻辑是否通顺之时,希望勿以时限为前提,否则我们将害死无辜的人。”“然后,我决定在锁定凶手的过程中,将完全不考虑各位的关系。比如由于死者是矢崎幸太郎,所以对其死亡深受打击的妻儿就不可能是凶手。为了尽可能不留下遗憾,包括我自己在内都是嫌疑人,谁都没有特权。”“在这个前提下,当大家都认可我的逻辑妥帖之后,再着手进行关键的议题,好吗?”翔太郎将视线投向了在场的每一个嫌疑人,众人依次首肯。真能揭露凶手是谁吗?无论哪个人都是一副将信将疑的样子。但即便时限迫近,翔太郎仍宣称会彻头彻尾地用逻辑推断指明凶手,多少让大家安心了些。翔太郎勉力以平静的语调说道:“那让我们开始吧,首先从裕哉之死开始复盘。”“大约一百四十个小时前,我们在地下建筑内等待天亮的时候遭遇了地震,然后用作路障的巨岩堵住了出入口的铁门,我们被关进了地下。更糟糕的是,建筑内还发生了浸水之厄,要是不牺牲掉某人的性命,就无法从这里逃生。”“在这一情况被明确的同时,裕哉君遇害了。就在各位四处寻找拆掉铁架的扳手的时候,他死在地下一层最边上的仓库里,死法是被绳索勒住脖颈。”“杀人手段极其单纯,不存在什么疑点。唯一古怪的是,凶手为什么要在被困在地下的那一刻把他杀了。”“凶手等同于把自己逼入了极大的窘境,一旦被指认出来,会被强制分配留在地下的角色,这都是可以想见的。”“而另一方面,对于并非凶手的人而言,该如何看待此事便显得十分棘手。如果裕哉不曾被杀,我们又会怎么做呢?为了确定牺牲者,搞不好已经展开了血腥的争斗。但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这事被暂时搁置下来。”“虽然完全不清楚作案的动机,但我以为单凭动机根本无法确定凶手。从时机上看,我们只能认为谋杀是被这样特殊的情况所触发的。但这样特殊的情况对于所有嫌疑人来讲都很公平。”“那么,应该依据什么找出凶手呢?这是第一起凶案里最大的问题,除去动机,本案没有留下任何不解之谜。”在犯罪现场,我们没有找到任何可用作线索的东西,凶手近乎完美地实施了首次杀人。正因为如此,我们甚至暗暗期盼会发生第二起凶案。“不过凶手并非真的没有留下任何证据,只是我们尚未发现而已,恐怕也存在这样的可能。看漏了证据不可不说是痛心疾首,要是立刻联想到这样的可能性,或许就能阻止第二、第三起杀人案的发生了。这究竟是怎样的证据,如今只有询问凶手本人了。”除去我和凶手,其他人应该并不知道翔太郎的话中之意。可听到翔太郎暗示说,正是没能注意到这点,才引发了第二、第三起凶案,不安的气氛登时弥漫开来。弘子张开了紧闭的嘴唇,用僵硬的声音问道:“那是什么?你说有证据?之前从没提过这个吧?”“所以当我意识到这种可能性的时候为时已晚,再告诉各位已经没有意义了。下面再让我们复盘第二起凶案,听完以后,各位应该就能理解那个证据究竟是什么,寻凶也将自此进入正题。”“第二起凶案发生在被关入地下的第二天晚上,沙耶加小姐被人杀害,甚至遭到了斩首。让我们先回顾下案发前后发生的事吧。”翔太郎就像在朗读集会梗概一样,确认了那天晚上的时刻表。“当晚八点左右,沙耶加从餐厅拿了一罐墨西哥辣肉酱罐头,在自己的房间里吃了晚餐,案发前一天,她和花小姐仍睡在同一个房间,但两人商量之后,决定分开起居,没错吧?”“是啊。”花失望地应了一声。不过翔太郎全然不在意。“就在单独用餐的时候,沙耶加将杯子掉在地上摔碎了。为了清理飞溅开来的碎片,她去了地下二层,在215号房的电工工具箱里取出了绝缘胶带,然后用这个清理掉了地板上的玻璃碴。”“就在清理完毕的时候,花小姐偶然去房间查看情况,然后她想到沙耶加的绝缘胶带刚好可以用来粘掉内衣上的毛球,就将其借走了,带回了自己的房间。之前听花小姐提到过这样的事情,没错吧?”“嗯。”花生硬地应了一声,像是在探寻翔太郎的真意。交接胶带的场面我也远远看到了,所以这事应该是可信的。“打扫完毕之后,沙耶加就开始找东西,从晚上九点半左右到晚上十点左右,有人目击到她在建筑物内徘徊,这也是肯定的吧?”目击者隆平、麻衣和花对此点了点头。“当时谁也不知道她在找什么东西,但是之后我们在工具箱上发现了沙耶加的手机,由于手机壳和工具箱上都沾有墨西哥辣肉酱的油渍,所以一定是沙耶加先前去取胶带的时候,无意间把它放在那里的。”找到手机的人正是翔太郎,当时我已向所有人报告了手机被找到时的情况,所以对大家而言这并非什么新鲜消息。不过翔太郎仍毫无遗漏地解释着:“打扫完玻璃碎片后,沙耶加发现手机被落在某个地方了,想必首先去仓库里找过吧。到最后去过的地方寻找是理所当然的。可她一直不曾发现深蓝色工具箱上的手机。”“要是这里找不到,她就只能按顺序把有可能的地方都看一遍了。慢慢地,自身的记忆也变得不甚可信,乃至于连不可能去过的地方都找了一遍。大概在座的各位都有这种稀里糊涂乱找东西的经历吧。”“嗯,可以理解,我们偶尔也会做这种事。”花应了一声。总算找到了可以安心共鸣的地方。找东西是常有的事,我也时不时会犯这种错误,况且身在此处很容易被性命攸关的危机吸引注意力,这样的失败之举还会更多。“是啊,应该不会有异议吧。让我们把话题转回案发经过,沙耶加在最后一次被目击,也就是晚上十点之后,她仍在继续寻找手机,并在地下二层遭到勒杀。”“然后凶手把刀插进了已被杀死的沙耶加的胸口,接着去地下一层取来无尘纸,割下了沙耶加的头。凶手把头遗弃在了某个地方,很有可能就是地下三层的水里,随即离开了现场。”“沙耶加的行李也被凶手拿出房间处理掉了,虽然不知道是在什么时间点进行的,但无疑是凶手干的吧。”“好了,案件的梗概大致如此。和裕哉那时不同,第二起凶案中包含了诸多谜团,其中最奇怪的是凶手为何特意割下沙耶加的头。让我首先解释这个理由吧。”凶手为何特地要割下尸体的头?在发现尸体的当夜,我已经听到了答案。沙耶加的手机中保存着可能不利于凶手的数据,为了掩盖这个,凶手不得不杀了她。可最关键的手机被她弄丢了,不知道在地下建筑中的什么地方。要是将被杀的沙耶加放置不管的话,一旦找到了手机,使用尸体的脸便能通过手机的认证,凶手想要隐藏的数据就有可能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因此凶手才决定割掉沙耶加的头——就像之前告诉我的那样,翔太郎又向众人一模一样地解释了一番。刚刚知晓状况的众人兴奋起来,纷纷将视线投向桌面上沙耶加的手机。弘子开口道:“你刚刚说的遗漏的证据指的就是这件事吗?手机里保存着作案的证据?”“大概吧,只能这么想了。”“你说过这个手机坏了吧?”“没错,当我找到的时候已经被水淹了一半,哪怕没坏,我们能看到数据的可能性也很低。要是没法用人脸识别,就只能用密码了。可这是极其困难的,弘子女士也该知道的吧。”“凶手的目的已经达到了,我们并没有确认数据的办法,而我所说的证据,事到如今就只能去问凶手本人,就是这个意思。”“可在一系列毁灭证据的行动中,凶手又留下了另一条线索,只要追溯这条线索,就能将凶手的范围缩小到一定程度内。柊一,在沙耶加的凶案中还有尚未解决的谜团,请帮忙回忆一下。”“嗯?哦。”沙耶加遇害的当日,我提出了七个谜题,其中四个已经有了解答,其余仍是悬而未决的状态。“首先,杀害沙耶加的凶手究竟是谁,这也太过平常了。还有,凶手为什么要拿刀刺进沙耶加的胸口。再有就是凶手为什么要特地去地下一层的仓库取来无尘纸。就是这三条。”“非常正确。”作案后,凶手似乎明明没有什么特别的需求,却在沙耶加的胸口刺了一刀。而且为了擦拭血迹,尽管地下二层存有不少清洁布,可凶手还是去了地下一层取来了无尘纸。对于凶手的这两个行为,至今仍未找到合理的解释。“刚才柊一提到的那几条,刀子本身就和凶手的犯罪动机有关。在这般极端的状况下,在解释凶手为何杀人这个问题的时候,刀子就显得尤为重要了。”“可在这起案件中,确定凶手之前是没办法谈论动机的。让我们先从无尘纸说起吧。凶手把沙耶加斩首,为何不直接用地下二层的清洁布擦血,而是特地去了一层拿了无尘纸呢?”“出入位于地下一层的118号房伴随着莫大的风险,因为有人睡在附近的房间,要是凶手悄悄带走无尘纸的样子被人目击,在发现无头尸的时候就会首先遭到怀疑。事实上,有迹象表明凶手在取走无尘纸时曾小心不发出声响,在场各位也都确认过了。”原先装着无尘纸的筐子并没有放回货架,而是一直摆在地板上。可凶手又把地下二层的工具收纳箱收拾得整整齐齐。所以应该是在提防将筐子放回金属货架的时候会不慎发出声响。“明知道多少有些风险,可凶手还是要去取无尘纸,这是为什么呢?很难想象凶手不知道地下二层有清洁布,清洁布就放在犯罪时用过的工具箱的旁边。也就是说,凶手需要的并不是清洁布,就是无尘纸。”“可是在擦拭血迹这个功能上,清洁布和无尘纸并没有什么区别,用哪个应该都行。所以凶手是把无尘纸用到了擦血以外的用途上。”“那么凶手究竟用无尘纸做了什么呢?请想想无尘纸能做什么,而清洁布不能做什么吧。有人知道这两者的区别吗?”对于翔太郎这个孩子个性教育似的问题,没人愿意回答。无奈之下,只得由我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怎么说呢,无尘纸比较容易点燃之类的吗?”“或许有吧,但在本案中,凶手应该没有用火的痕迹。更何况这处地下建筑里原本就没有火种。是更单纯的情况哟。”“那就是——相比清洁布,无尘纸更轻、更薄,再加上容易撕破。”“没错,就是这么回事。”看来被我说中了。可我仍旧没有半点头绪,虽说无尘纸确实又轻又薄,还容易撕破,可凶手究竟拿它做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