碾庄之战的尾期,黄百韬对机要参谋说,给你最后一个连,你突围出去告诉杜长官和刘总,说百韬待援不及,杀身成仁了! 黄百韬临死前,跟第25军副军长杨廷宴交了底,他心里有“三不解”。这三个想不通,恰恰扒下了国民党军队内部派系倾轧的底裤。 头一个让他悔断肠子的,就是在新安镇白白等了第44军整整两天。当年11月初,徐州剿总司令刘峙下令各部向徐州收缩。黄百韬本来动作很快,结果刘峙连发两道紧急命令,让他务必等海州的44军到了再一起撤。黄百韬这种打老了仗的人,怎么可能闻不出危险的味儿?他在新安镇就跟南京派来的战地督查官李以劻倒过苦水,明确说华野陈毅、粟裕的部队肯定就是冲着他第七兵团来的。 他心里门儿清,等得越久,死得越快。可他终究缺少了一点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变通。他大可以派出一两个军先去打前站,自己留下来接应,完全能说得过去。但他连这点胆量都没有,七兵团四个军十几万人在新安镇纹丝未动,生生浪费了两天逃命的黄金时间。背后原因很残酷,他黄百韬是个杂牌出身,全靠顾祝同提拔才有了今天。在那个黄埔系当道的圈子里,他要是敢抗命提前开溜,事后绝对会被推出来当替罪羊。 第二个让他到死都咽不下气的,是那座没架起来的运河浮桥。七兵团加上第9绥靖区的人马,十几万人,还有无数的辎重、大炮、骡马,要过运河,居然只有一座铁路桥!当时过桥的场面简直惨不忍睹,毫无管理调度可言,完全是一锅粥。 有人说黄百韬怎么这么蠢,不知道提前架桥?其实他向徐州申请过工兵部队,刘峙满口答应,却连个工兵的影子都没派。黄百韬退而求其次,命令自己的工兵在铁路桥北侧架浮桥。结果呢?第100军军长周志道死活不同意,非要工兵先去别的地方架桥掩护他的部队。意见一分歧,架桥的事居然就不了了之了。十几万人挤在一座桥上,整整走了三天三夜。这一耽搁,华野的包围圈就彻底扎紧了。 至于第三个不解,那简直就是咬牙切齿的恨了。他恨李弥。当时李弥兵团就驻防在碾庄,黄百韬放下身段亲自去找李弥,苦苦哀求对方哪怕只在碾庄等他一天。只要两大兵团合兵一处,退回徐州完全有戏。可李弥铁石心肠,一分钟都不愿意多等,直接拿刘峙的命令当挡箭牌,拍拍屁股就撤回了徐州。最荒唐的是,李弥刚回徐州,又接到命令要回头去救黄百韬。早知今日,何必当初?这种友军之间的冷血,才是真正让黄百韬绝望的毒药。 等到黄百韬彻底被包围在碾庄,外围的国民党高层在干嘛呢? 杜聿明当时看得很准。他给总参谋长顾祝同提出了上中下三策:上策是黄百韬像当年守四平一样死守,邱清泉和李弥全力解围;中策是放弃黄百韬,保全徐州;下策是既保不住徐州,又救不出黄百韬。杜聿明这话一出,顾祝同和郭汝瑰都瞪着眼睛没话讲。大家都心知肚明,邱、李两兵团根本就不出死力气。 外围解围部队磨洋工,徐州城里却在上演一出荒诞喜剧。国民党的空军在天上一看,哎哟,华野的部队正在调动。他们根本看不懂那是粟裕在调整兵力准备总攻,直接跑回去报告说共军已经向东“溃退”了。徐州剿总司令刘峙一听,乐得简直要蹦起来,大喊:“这回对得起国人了!” 刘峙一边向蒋介石报捷,一边立刻组织徐州的机关和老百姓放鞭炮庆祝。国民党中宣部甚至还组织了记者团到前线去参观,给官兵发奖金,每人发了三元金元券。要知道,这个时候的黄百韬和他的士兵们,被死死压缩在不到十里地的包围圈里,粮弹断绝,每天只能在战壕里挖老乡地里的红薯充饥。听着天上的飞机飞来飞去,再听听徐州那边的“大捷”广播,不知道黄百韬的内心是不是在滴血。 11月17日,顾祝同坐着飞机到了碾庄上空,用无线电跟黄百韬通话。顾祝同在电台里安慰他:“焕然啊,邱、李两兵团在路上被阻击了,你们要是能自己突围出去,去跟他们会合也好。” 就这一句话,把黄百韬的心彻底浇透了。 华野这边,粟裕已经敏锐地捕捉到了战机。大连兵工厂运来的重炮炮弹堆积如山,特种兵纵队已经就位。19日发动总攻前,粟裕在阵前做了极其极具感染力的动员。他提起当年皖南事变的血债,提起无数先烈的牺牲,告诉指战员们,歼灭黄百韬,就是拿下了淮海战役的主动权。 当晚十点,万炮齐发。半小时内数千发重磅炮弹砸向碾庄,昔日坚固的堡垒群瞬间化为火海。黄百韬最后的精锐被一点点啃噬干净。 到了22号下午,阵地全部被摧毁。大势已去的黄百韬和副军长杨廷宴开始向西南突围。走到一棵大树下,黄百韬实在走不动了。他摸出一张自己的名片,在背面写下“黄百韬尽忠报国”,递给杨廷宴,嘱托他务必转交蒋介石。 他命令杨廷宴朝自己开枪。杨廷宴眼泪直流,手抖得根本扣不下扳机。黄百韬见状,拔出自己的配枪,塞进嘴里,果断扣动了扳机,时年50岁。相比于后来那些被俘甚至主动投降的嫡系将领,黄百韬这个杂牌军官,反而用最惨烈的方式保全了自己作为职业军人的体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