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头黄羊没杀,子弹比肉还金贵,它们后来咋活下来的。 那天是八月里最闷的一天,天灰着,草甸子踩一脚就冒水。我们连跟在三十一军后面,已经七天没见一粒粮,皮带煮了三次,嚼起来像嚼烂麻绳。李聚奎团长蹲在泥水边看两只羊——一只是肚子坠得快贴地的母羊,另一只腿细得晃悠,站都站不稳。他摆摆手:“不杀,放。”没人吭声,可炊事班老赵指甲掐进掌心,没说话。 子弹真不够用。每人手里就一两发,打枪得算着用:一发打不中,人就可能倒在路上。有人算过,打一只羊要一发,剥了煮了顶多吃饱一顿;可活羊牵着走,能下崽,崽再长大,草里就有新活路。这账不是啥高深学问,就是饿得眼发花时,脑子反而清楚了。 抓羊那会儿也没开枪。三个连围成个松松的圈,慢慢收,靠人喘气、靠腿挪,靠饿着肚子熬。黄立清政委一边走一边喊:“留小的,留能生的!”声音哑得像砂纸蹭铁。后来真留了十四只,七只踩死在泥里,剩下七只瘦得肋骨根根分明。放生那两只,是挑出来的——母羊肚子垂得厉害,幼羊站都打晃,杀了不划算,留着才有用。 宋国仕副班长带着两个战士,硬是把羊往西边高坡赶。那儿没炊事班,没人闻见膻味。羊跑了几步就喘,我们跟着喘。四十八小时后,前哨回来说,在坡上看见羊卧着,旁边多了两只湿漉漉的小羊羔。日记里就记了一笔:“活了。” 这事没上战报。打仗的事才报,留羊不算“战”,是炊事班、卫生员、放哨兵一块搓出来的主意。若尔盖县志里翻得到:1935年黄羊数往下掉,1937年往上走了小一截。没人特意写谁放了羊,但数字不会骗人。 后来我在若尔盖湿地保护区门口看过块牌子,图上画着条弯弯的线,说那是1936年红九十一师走过的路。线的尽头,正是当年放羊的那片坡。 羊没说话。 我们也没再提。 坡还在那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