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二十年,朱元璋下令征讨盘踞辽东的北元太尉纳哈出。统帅是宋国公冯胜,副帅是蓝玉,常茂跟着去了。冯胜是常茂的岳父。但这对翁婿关系极差。冯胜为人刻薄,常茂骄横跋扈,两个人在军营里天天吵。冯胜嫌常茂不听指挥,常茂嫌冯胜处处压制自己。 大军浩浩荡荡开向辽东,目标很明确,拿下纳哈出。这个纳哈出可不简单,他是元朝开国功臣木华黎的后代,在辽东盘踞了将近二十年,手下有二十多万人马,是北元在东北最大的势力。 朱元璋一直想拔掉这根钉子,这次下了血本,动用了二十万大军。表面上看,阵容豪华极了:主帅冯胜,是跟着朱元璋起家的老兄弟,战功赫赫;副帅蓝玉,正是如日中天的猛将;先锋常茂,是已故开平王常遇春的儿子,标准的将门虎子。可谁也没想到,问题偏偏出在这“将门虎子”和他老丈人身上。 冯胜和常茂的别扭,从出师那天就开始了。冯胜用兵谨慎,讲究稳扎稳打;常茂年轻气盛,满脑子都是他父亲冲锋陷阵的做派,觉得岳父太过胆小。 到了辽东,冯胜命令筑垒坚守,逐步推进,常茂却在营里嚷嚷这是“畏敌如虎”,浪费粮草。翁婿俩在军事会议上就能拍桌子,一个骂“竖子无知”,一个顶“老迈怯战”,让帐中诸将面面相觑,副帅蓝玉则常常冷眼旁观,一言不发。 仗还是打起来了,而且出乎意料地顺利。冯胜的步步为营策略奏效了,明军步步紧逼,截断了纳哈出的退路。纳哈出内部也出了问题,粮草不济,人心浮动。 走投无路之下,纳哈出决定投降。投降仪式,成了点燃火药桶的导火索。纳哈出带着随从和酒肉来到明军大营,准备正式请降。 冯胜设宴款待,气氛本来还算过得去。可纳哈出手下有个将领,喝酒时闹了点小别扭,突然想骑马离席。 负责警戒的常茂一看,以为他要逃跑或是诈降,二话不说,拔刀就冲上去,一下子把那人砍伤了。现场顿时大乱,纳哈出的部众惊惶四散,以为明军要设局杀降。好好的受降场面,变成了一场闹剧和恐慌。 冯胜气得浑身发抖,眼看就要到手的全功,被自己这个莽夫女婿一手搅黄。他立刻上书给朱元璋,把一切罪过都推到常茂身上,说他“轻躁败事”,惊走了纳哈出余部。 常茂当然不服,也上书辩解,说岳父御下无方,治军不严,才导致降众心怀异动。这对翁婿的官司,一直打到了南京的金銮殿上。 这件事的结局颇具讽刺意味。纳哈出虽然受惊,但大势已去,最终还是勉强完成了投降,他麾下二十余万人、四万辆车、数十万马畜尽归明朝。 辽东就此平定,从战略上看,这是一场辉煌的胜利。但胜利之后的赏罚,却完全变了味。朱元璋的处理方式意味深长:他下令将常茂羁押回京,随后剥夺爵位,流放龙州;没过多久,又下诏收回了主帅冯胜的总兵印,叫他回凤阳老家居住,实际是剥夺了兵权。 反倒是那个在矛盾中一直沉默的副帅蓝玉,获得了最大奖赏,取代冯胜成为军方头号人物。可是蓝玉也没得意几年,仅仅五年后,他就卷入了“蓝玉案”,被满门抄斩。冯胜也在蓝玉案爆发后不久,被赐死。 一场本该成为佳话的翁婿联手、建功立业的故事,最终演变成了一场两败俱伤的家庭悲剧和政治序曲。 冯胜的刻薄与常茂的骄横,固然是导火索,但深层次看,这更像是朱元璋愿意看到甚至暗中助推的局面。开国老将和新兴勋贵之间的矛盾,正是皇权绝佳的平衡点。 皇帝不怕你们吵架,甚至不怕你们坏事,怕的是你们铁板一块。辽东大捷,纳哈出平定,军事目的达到了;借此机会,正好修理一下难以驯服的悍将,把兵权牢牢掌控在手中。 常茂的刀,砍伤的是降将,砍断的或许正是朱元璋心中对功臣的最后一丝温情。从这对翁婿反目开始,大明开国武将时代惨淡的尾声,已经悄然奏响。 史料出处:《明史·冯胜传》、《明史·常遇春传附常茂传》、《明太祖实录》卷一百八十四、一百八十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