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二十三年五月,李世民病重。 太宗在翠微宫召见长孙无忌和褚遂良,当面交代后事。这是一次标准的“托孤”。太宗明确指定长孙无忌为首席辅政大臣,褚遂良为副。 翠微宫里,药石的气味盖过了往日的熏香。一生英武、打下盛世的唐太宗,此刻躺在病榻上,也只是一个气息奄奄的老人。他把帝国最重的担子,交到了最信任的两个人肩上。 他对太子李治说:“有长孙无忌和褚遂良在,你就不用担心天下的事。”转过头,又对两位大臣说:“朕将以后事全托付给你们。”这话说得斩钉截铁,充满了不容置疑的信任。 长孙无忌是跟着他一起夺天下、治天下的头号心腹,更是皇后的亲哥哥,太子李治的亲舅舅。褚遂良是骨鲠之臣,敢于直谏,是“镜子”魏征死后,最能代表贞观朝清流风骨的人物。 一个代表至亲与权力核心,一个代表道统与朝臣清望,这个安排看起来无懈可击,堪称托孤的“黄金组合”。 然而,这个被后世无数文人赞颂为君臣相得、算无遗策的托孤场面,细究起来,却埋下了一颗威力巨大的定时炸弹。炸弹的引信,就是李世民对长孙无忌那份毫无保留、甚至有些过度的信任。 他把长孙无忌摆在了唯一的、至高无上的辅政位置上,却忘了人性和权力在失去制衡后会如何发酵。褚遂良这个“副手”,在性情刚烈、大权在握的长孙无忌面前,能起到多少制衡作用?实在要打一个大大的问号。 李世民的初衷无疑是好的。他怕儿子李治性格仁弱,镇不住局面,所以需要舅舅这样的强腕至亲来保驾护航。可他忽略了,当“强腕”过于强大,而皇帝又不够强势时,权力天平会彻底失衡。 长孙无忌迅速从“辅政”变成了“摄政”,朝廷大事几乎由他一手决断。他利用这个权力,做的头几件大事,就充满了私心与党同伐异的色彩。 著名的“房遗爱谋反案”被他办成了惊天大案,吴王李恪、江夏王李道宗等一批皇室勋贵被牵连诛杀。李恪临死前那句“长孙无忌窃弄威权,构害良善,宗社有灵,当族灭不久!”的诅咒,字字泣血,也道破了这场政治清洗的本质——清除一切可能威胁他权势的潜在对手,无论是真是假。 这恐怕是病榻上的李世民万万没想到的。他选长孙无忌,是希望他做帝国的柱石,守护李家的江山。可长孙无忌理解中的“守护”,首先变成了守护和扩张他长孙一系,以及依附于他的关陇贵族集团的无上权柄。皇帝的舅舅,最终成了皇帝权力最大的那个障碍。 于是,当李治后来想要立武则天为后时,矛盾总爆发了。长孙无忌和褚遂良站在了一起,以顾命大臣的身份激烈反对。这表面上看是维护礼法,深处却是辅政集团与皇权之间不可避免的冲突。 李治要夺回的,本就是属于自己的最终决策权。武则天,不过是他手中那把最锋利的刀。结果褚遂良被贬死他乡,长孙无忌被诬谋反,逼令自尽。当年翠微宫里那对受托付的君臣,最终都凄惨地死在了他们所要“辅佐”的皇帝手中。 李世民这最后一次重大人事安排,可以说成功了一半,也失败了一半。成功在于,它确实保证了权力在最初几年的平稳过渡,没出大乱子。 失败在于,它过于依赖个人品行和旧日情谊,而缺乏有效的制度性制衡。当受托付的权臣私心膨胀,而新皇又决心收回权柄时,必然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惨烈斗争。 再坚固的君臣情谊,在绝对权力的腐蚀与诱惑面前,也往往脆弱得不堪一击。托孤托得好,是佳话;托不好,就是下一个悲剧的序章。 史料主要依据《旧唐书·长孙无忌传》、《旧唐书·褚遂良传》、《新唐书·则天皇后本纪》及《资治通鉴》贞观二十三年相关记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