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龙元年,形势突然变。宰相张柬之联合朝臣发动政变,武则天被迫退位,张易之、张昌宗当场被杀。宋之问一夜之间从得势者变成了连累者,很快被贬到泷州——那是岭南深处的偏僻之地,瘴气重、条件差,许多被贬过去的官员没几年就病死在那里。 诏书下来的时候,宋之问正在家里写诗。笔掉在地上,墨迹溅了一身。他脑子里嗡嗡作响,泷州那地方他听说过,去了就是等死。几天前还门庭若市的宋府,现在连个报信的人都懒得进门,世态炎凉这四个字,他算是尝到滋味了。 收拾行装那几天,宋之问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他看着墙上挂的那些诗稿,都是写给二张兄弟的,什么“仙姿玉貌”,什么“文采风流”,现在想起来脸上发烫。这些诗成了他的罪证,政敌们一条条列出来,说他是二张的“文胆”,是佞臣的喉舌。 离开长安那天是个阴天。没有朋友来送行,只有官差押解。走出城门回头望,那些熟悉的宫殿楼阁越来越模糊。宋之问忽然想起二十多年前,他第一次来长安应试时的情景,那时候多年轻,以为凭着一手好诗文就能平步青云。 去岭南的路走了一个多月。越往南走,心里越凉。过了大庾岭,满眼都是瘴疠之气,路边的村落破败不堪,当地人说的话完全听不懂。押解的差役都戴着面纱,说是怕染上瘴气。宋之问苦笑,他现在和这些差役有什么区别,都是命不由己的可怜人。 泷州到底是个什么样子?到了才知道,比想象的还要糟。衙门是几间破屋子,雨季一来到处漏雨。吃的只有糙米和咸菜,肉是稀罕物。最要命的是湿热,衣服永远干不透,身上长满疹子,夜里痒得睡不着。 宋之问开始后悔了。后悔当初为什么要巴结二张,后悔为什么不在武则天晚年急流勇退。可转念一想,后悔有用吗?在那个位置上,不巴结权贵怎么往上爬?满朝文武,有几个是干净的?只是他运气不好,靠山倒得太快。 夜里睡不着,他点起油灯写诗。写来写去,还是那些华丽的句子,可自己看了都觉得假。他忽然想起年轻时候写的“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那时候的感情多真啊,怎么后来就只剩下谄媚了? 在泷州待了半年,宋之问瘦得脱了形。同被贬来的还有几个官员,大家凑在一起喝酒,喝醉了就骂朝中那帮小人。骂着骂着,有人哭了:“咱们算什么小人?真正的聪明人,早就改换门庭了。”这话戳心了,宋之问闷头灌酒。 他听说张柬之那帮人也没落得好下场,武三思上台后,把他们一个个收拾了。朝廷还是那个朝廷,换汤不换药。宋之问忽然觉得可笑,他们在泷州受苦,长安城里的人还在斗,斗来斗去,谁赢谁输真说不定。 最让宋之问难受的不是生活苦,是心里那关过不去。他宋之问好歹是进士出身,是有真才实学的,怎么最后落得个“佞臣”的名声?后世写史书,会怎么记他?大概就是“谄事二张,贬死岭南”八个字吧,一辈子的努力,就剩这八个字。 其实宋之问这个人挺复杂。你说他没骨气吧,他确实巴结权贵;可你要说他纯粹是小人,他又真的写得出好诗。唐朝那个环境,文人想出头太难了。科举考上只是第一步,后面还得找靠山,找门路。李白那么狂,不也得写诗拍杨贵妃马屁?杜甫那么正,一辈子也没当上大官。 问题出在哪儿?出在文人把路走窄了。总觉得除了当官没别的出路,为了当官什么都能忍,什么都能做。宋之问要是早点看开,在洛阳当个教书先生,或者回老家著书立说,说不定还能留下清名。可他偏要在官场里钻营,钻来钻去钻进了死胡同。 在泷州待了不到一年,宋之问偷偷跑了。他实在受不了那里的环境,更受不了那种等死的感觉。他一路向北逃,白天躲夜里走,像个逃犯。是啊,他现在就是逃犯,朝廷的贬官私自逃离流放地,抓到就是死罪。 逃到襄阳附近,他躲进一个朋友家。朋友吓得脸都白了:“你怎么敢跑出来?”宋之问跪下来求朋友收留,那样子哪还有当年在长安的风光。朋友最后还是心软了,让他藏在后院的地窖里,一藏就是大半年。 躲在地窖里的日子,宋之问想明白很多事。他想通自己错在哪儿了——不是错在巴结权贵,是错在把巴结权贵当成了唯一的路。文人该有文人的活法,诗写得好,青史留名,比当什么官不强?可惜明白得太晚。 后来朝廷大赦,宋之问回到洛阳,没多久又卷进太平公主的案子,这回彻底完了,被赐死。死之前他提了个要求,想再写首诗。握着笔,半天没写出来一个字。最后叹了口气,把笔扔了。 宋之问的悲剧,是很多文人的悲剧。才华是真的,骨头是软的,野心是大的,眼光是短的。他们总想走捷径,捷径走多了,就忘了正道怎么走。等到想回头,已经回不去了。 史料出处:《新唐书·宋之问传》《旧唐书·文苑传》《资治通鉴·唐纪》《唐诗纪事》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