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雪峰是教主，他提供的是情绪价值

张雪峰去世，很多群众自发悼念他，像虔诚的信徒怀念教主一样将他高高捧起。很多知识分子对此感到不屑，有的认为张雪峰预测的不准，有的认为他太过功利，扭曲了教育的本质，会让社会的内卷更加严重。他们分析的角度都有点偏，张雪峰提供的，从来不是知识，而是情绪价值，他是一个教主而非专家。对很多中底层来说，生活如此悲惨，他们需要一个确定的答案和美好的预期，才有勇气活下去，只有张雪峰满足了他们的需求。他说话从来都是肯定句，不留余地，直击要害，而那些专家教授，要么顾左右而言他，要么给不出一个确定的答案。张雪峰告诉他们，自己是唯一能抹平底层和上层信息差的人，只要你愿意付费，他就能给你一个答案，只要你的孩子按部就班执行，就能逆天改命。很多人相信了张雪峰的说辞，将他视为唯一的代言人和救世主，将他捧上神坛。张雪峰的预测准确率到底怎么样？其实很一般。2020年他在直播中极力推荐土木和建筑类专业，说中国城镇化还在继续，老百姓需要改善住房，房地产和基建还有红利，但2023年，恒大暴雷，房地产衰退，土木工程立即成了天坑专业，当年，张雪峰也意识到了问题，态度发生了180度转弯，开始疯狂劝退普通家庭的孩子学土木，但对2020年听了他建议的人，为时已晚，估计现在欲哭无泪。2021年，张雪峰将计算机类专业捧上神坛，认为这是普通家庭孩子实现阶层跨越，拿高薪的唯一捷径，之后两年张雪峰逢人就推荐计算机，那几年计算机专业火到什么程度，就连很多文科生都半路出家，改行去学计算机，计算机仿佛成了全民专业。人走的多了，就没路了，全社会都去学，很快计算机人才也出现了供给过剩，再加上这两年大厂减员增效，大量裁员，以及ai的广泛应用，计算机的就业前景其实在收窄，如果你是一个低级程序员，你大概也很难有光明的前途。甚至更早时候，张雪峰还推荐过小语种，认为可以搞外贸，进外企，但ai出现后，翻译是替代最严重的行业，大量翻译面临失业，只几年，就颠覆了张雪峰的预测。这说明两个问题。一是公开知识不再具有价值，很多信息，只有在小范围传播时才有价值，一旦公之于众就丧失了价值，比如张雪峰宣传计算机，他几千万粉丝，他说什么全社会都知道，一旦全社会都知道了答案，学计算机就不再具有红利。二是没人能预测未来，当下是技术大爆炸的年代，社会日新月异，远非凡人可以预测。前面提到张雪峰的几次预测错误，但放在当时，又有几个人能看出房地产会暴雷，大语言模型会横空出世呢？作为个人，又有谁能预测到未来呢？我2020年绝对想不到我的自媒体能火，更想不到我能进入字节。现在回想起来，我们那一届研究生混的最差的就是读博的人，现在毕业很难，毕业了也找不到稳定的教职，最多非升即走，但在疫情前，读博成为学者从不是坏的选择。这几年的变化太大太大，远远超出了凡人的认知。张雪峰确实不像他信徒宣称的那样能预测准确，但谁又可以呢？他的信众也未必指望他预测准确，而是求一个心安，因为除了张雪峰，他们别无选择，你批判张雪峰，但你能给他们一个比更好的答案吗？大多数人是没有搜集信息和独立判断能力的，他们需要一个强人告诉他们答案，没这个答案，他们就要陷入迷茫和焦虑中不能自拔，人要活下去总是需要希望的，没有宗教给来世的希望，那就只能靠现世的希望，张雪峰给的就是现世的希望，一个让他们孩子逆天改命，出人头地的承诺。哪怕这个希望是虚幻的，也足以让他们获得生存的勇气。张雪峰的角色是教主，他的学说是宗教，宗教解决的是人的精神和情绪需求，它不负责解决具体问题，能解决具体问题的是科学，但科学恰恰是不给确定答案的。科学没有绝对真理一说，真理都是有条件的，过去的真理未来也可能被证伪被推翻。而宗教不需要讲逻辑，只要告诉你故事，你相信就好了。应用到志愿填报和就业选择，如果是科学，根本没法给你一个确定的答案，因为专业、就业从来都是因人而异。你大面上可以说计算机就业好，但是有的人他就是不擅长数学，不擅长编程，我身边就有一个朋友，父母说计算机好就业，不顾他数学是班级倒数的水平，逼他学了计算机，结果他后面学不下去，中途又转学了文科，白白浪费了两年时间。对于他来说，计算机宏观就业数据好又有什么意义？科学只能具体案例具体分析，这在家长看来就是不靠谱，他们需要明确的答案，任何迟疑只会让他们打退堂鼓。大多数人都是情绪动物而不是经济学上的理性人，没有宗教，他们的需求就会从其它方面迸发出来。以前的气功热，现在的国学热，甚至杨永信的戒网瘾学校不都是如此。杨永信那么荒谬的电击疗法都受到追捧，家长看着出来就跪下尽孝道的孩子，把杨教授当成了神。张雪峰，就是替代了部分宗教的生态位，只不过他的承诺不是来世的（大部分宗教都是来世），而是和共产主义一样，都是现世的。群众祭奠他，怀念他，放在历史中看，实在没什么奇怪。美国学者，天体物理学家迈克尔·哈特在《影响人类历史进程的100名人排行榜》中，将穆罕默德评为对人类影响最大的人，第二是牛顿，第三是耶稣。前三名，两个是宗教人士，穆罕默德一个1500年前的人，现在还有十几亿信徒遵照他的教导生活，还有几百万人愿意为他献出生命。而对于科学家，人们或许会崇敬，但绝不会疯狂的崇拜他，更不会按照他的指导生活，因为人的情绪需求从来都大于对事实真相的追求。其实在商业中，这一点也早有论证。10年代以来，各大互联网平台就开始搞知识付费，这么多年了，几乎没什么起色，搞知识付费的最大平台知乎更是半死不活，这几年火的，全是提供情绪价值的行业，比如网红直播、短剧、短视频。自媒体里，也是国学、玄学自媒体大火，知识领域，也是吃瓜、司马南、听风的蚕这些提供情绪价值的大火，真正严谨的，往往传播率不高，十分小众。那些批判张雪峰的人，还是从事实层面去批评他，他们没有理解张雪峰真正的生态位，从专家的角度，张雪峰算不上好，但从教主的角度，他太成功了，除了他，找不到第二个满足群众情绪价值的人。他死后，他的客户心里一定空荡荡，没有张雪峰的指示，他们真的不知道该做什么。很难说，张雪峰去世对他们是好事还是坏事，我估计更多是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