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胡宗南草包,元帅徐向前应该不会答应吧,因为红四方面军最强大时,与胡部交战都未占得上风,“天子第一门生”有两把刷子的。 漫川关这一仗,真能把一个将领的成色照出来。后来不少人提起胡宗南,总爱顺手扣一句“草包”,话说得轻飘飘。可一九三二年十一月,红四方面军在徐向前率领下向西转移,偏偏就撞进了他和杨虎城一同织出来的网里。那张网不花哨,却勒得很紧,前头堵,后头追,两边再慢慢往里压,压得红军两万多人挤在康家坪、任岭之间十余里宽的峡谷里,像一团火被塞进石缝,扑腾不开。 漫川关这地方,本就险。山高,坡陡,崖壁直上直下,山中只一条小路从两峰之间拧过去。当地老百姓说,进了漫川关,恰似鬼门关,风吹石头响,仰脸不见天。这样的地形,平时都叫人发怵,真打起仗来,更是一步一险。 红四方面军十一月十一日进到这里,脚跟还没站稳,侦察消息就一股脑送来了。杨虎城部三个团卡住漫川关,胡宗南第一师两个旅压到任岭、雷音寺、七里峡、古庙沟一线,第四十四师占了张家庄到马家湾,第六十五师、第五十一师从后头咬上来,冯钦哉第四十二师又从石窑子那边向南展开。几路兵这么一拼,口子已经收得差不多了。胡宗南那句“漫川关就是红四方面军的坟墓”,听着狂,却也不是空口喊嗓子。 更难受的是,红四方面军到这时候早已不是满血之师。部队离开根据地后已经转战二十多天,从麻城、冯寿二、七里坪、扶山寨、新集、土桥铺一路打下来,折损近一万多人。给养快空了,草鞋磨穿了,许多人脚板开裂流血。又正是十一月中旬,寒风穿山,枯草遍野。前头过不去,后头退不得,左看右看,都是死地。 总指挥部深夜赶到康家坪,徐向前立刻召集会议,张国焘也在。 敌情和地形一摆开,帐篷里一下就静了。有人觉得不能再硬拼了,再拼下去,整支部队都得垮掉。张国焘索性提出,把大部队分散开,化整为零,分头打游击,趁着敌军缝隙钻出去。这个法子听着像求活,其实险得很。山地里一散开,部队立刻失了拳头劲,敌人正好逐块吃掉。徐向前当场就顶了回去,说部队不能散,拢在一块儿,像整肉,敌人一口吞不下;真切碎了,才方便别人一块块嚼。陈昌浩等人支持他,最后拍板,集中突围。 徐向前不是赌气。他盯着敌军部署反复看,最后挑中北面。 那边兵力相对薄些,又是两支敌军结合部,缝虽窄,总比别处松动。突围要快,要隐蔽,要突然,火力得往一处砸,冲击不能犹豫,各部还得扣紧配合。命令随即下达,红十二师担主攻,红七十三师协同,红十师、红十一师各出一部挡住南面和西面的敌军。徐向前又亲自去看红十二师的准备,还当面对许世友交代任务,这一仗关系全军生死,既要撕开口子,还得把口子守住,绝不能让敌人再封上。 夜里,枪炮声突然把山谷掀开。红三十四团和红二一九团扑向山隘口。 那条山脊窄得像刀背,只有一道羊肠小道,两边全是深谷。敌军火力死死封在脊线上,红军一个梯队冲上去,被压下来,又一个梯队再冲,还被压下来。许世友挥着大刀在前头催,先扔手榴弹,借着炸烟往上扑,终于贴到了敌人眼前。守敌一下慌了,有的弃枪就跑,有的跪地求饶,有的还想顽抗,当场被打翻。三十四团总算在两敌之间扯开一道口子。 口子刚开,敌人就扑过来补。胡宗南、肖之楚急令所部退到柳树河,再摆第二道阻击阵地。红二一九团跟得极快,几乎和增援之敌同时占住位置,当场展开对射。徐向前此时已经赶到前沿,盯着三十四团和二一九团死顶,主力能不能过去,全看这里。罗应怀后来回忆,说他们营上去五六百人,战斗结束时只剩八十多人,军旗被弹片撕成碎条,旗杆也被子弹打穿,撤阵地时还发现两个班十几名战士因为长时间趴在冰天雪地里,竟被严寒夺了命。 一直扛到十三日黄昏,敌人也没能把这道口子重新封死。红四方面军终于以两千多人牺牲的代价突出重围,进入陕南。 可这口气还不能松。前方侦察员来报,发现一条险道,只能过一个人。 徐向前听完,当机立断,就走这条。没过多久,前头又报,道路越走越窄,连驭炮的马都过不去。 徐向前立刻下令,马匹和火炮全部扔掉,轻装前进,时间就是命。凌晨时分,方面军大部越过漫川关,又翻过野狐岭,逼近竹林关。驻守那里的敌军虽有两个团,却毫无戒备,压根没想到红军能这么快赶到。徐向前抓住这一瞬,又指挥部队一举拿下竹林关,占住了通往关中平原的古道。红四方面军到这一步,才算真从鬼门关前折了回来。 漫川关这一仗,一头照见徐向前的冷静和硬气,另一头也照见胡宗南并不是个只会吹牛摆架子的对手。能把红四方面军逼到那样窄的一条山路上,本事总还是有的。 谁虚,谁实,谁有两下子,枪炮一响,全露了。山风吹过漫川关,吹得石头都发响,那条险路还在那里,冷森森地横着,像一把没收回鞘里的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