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1962年的一个深夜,于敏难得从青海核武器研制基地回北京探亲。他裹着旧军大衣,胡子拉碴,瘦得脱了相。妻子孙玉芹开门,愣了好一会儿,差点把门关上。直到他开口叫了声"玉芹",她才认出眼前这个陌生人,眼泪刷地下来了。
1951年,于敏从北京大学物理系毕业,被钱三强和彭桓武调入中国科学院近代物理研究所,从事原子核理论研究。那时候中国在这一块几乎是空白,于敏硬是凭着一股子钻劲,在没有任何海外留学经历的情况下,把原子核理论从头摸透。
1957年,以诺贝尔物理学奖得主朝永振一郎为团长的日本物理代表团访华,代表团里有个叫木越修的核物理专家,和于敏深谈过一次之后,回日本写文章,专门提到于敏。
一个从未出过国、完全土生土长的"国产专家",研究水平已经达到国际前沿。彭桓武那时候就说,于敏要是一直做下去,是有机会冲击诺贝尔奖的。
但于敏没有走那条路。
1961年,钱三强把于敏叫去谈话,说国家需要他转去搞氢弹理论研究。这意味着于敏要停掉所有对外的学术发表,断掉和国际物理学界的全部联系,名字从科学界彻底消失。
进入氢弹研究之后,于敏的名字就再也没有出现在任何公开资料里。孙玉芹只知道丈夫一直在出差,一去好几个月,有时连封信都没有。
1965年,于敏带队去上海搞集中攻关,后来被称为"百日会战"。全国只有一台计算机,氢弹计算只能抢百分之五的时间,其余全靠计算尺和手摇计算器,几万张草稿纸堆得比人还高。就在这种条件下,于敏搞出了"于敏方案",解决了氢弹的构型问题。
这种强度彻底拖垮了于敏的身体。1971年10月,于敏在西北基地突发消化道大出血,第一次失血性休克,基地医院抢救才算保住。
1973年情况更险,于敏从西北完成任务返京,在火车上再次大出血,到北京站时已经昏迷,被直接从站台抬上救护车。抢救了好几天才醒过来。醒了之后,于敏问的第一件事,是核试验的数据整理得怎么样了。
这件事孙玉芹后来知道了,没有多说什么。她已经习惯了这个丈夫。
1986年,于敏的身体还没完全恢复,就又做了一件大事。那时他的老友邓稼先已经是直肠癌晚期,住在医院里。
于敏去探望,两个人在病房里谈了很久,谈的是国际核态势。美苏那时候正在国际上大力推动《全面禁止核试验条约》,于敏判断,这对中国是个陷阱。
美苏已经完成了上千次核试验,技术早已成熟,而中国在核武器小型化和计算机模拟上还有明显差距,一旦跟进停试,中国的核威慑能力就会被永久锁死在低水平。
于敏和邓稼先达成一致:必须在条约生效前抢时间,完成最关键的几次试验。
两人联名起草了一份建议书,在胡思得等人的协助下完成,1986年4月递交中央。邓稼先在病床上签的字,那时候他已经快走不动了。
这份建议书被采纳。此后十年,中国核武器团队顶住压力,完成了一系列关键试验,建立起自己的实验室模拟体系。1996年7月29日,中国完成最后一次地下核试验,当天宣布暂停,同年9月签署条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