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个贪官新纳了个小妾,小妾机灵得很,见贪官天天往家里搬金银,就故意捧着个空匣子叹气道:“大人您看这匣子,空着多寒碜,不如装满铜钱,好歹听着响儿也热闹。” 那贪官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捏着小妾的脸颊笑出了声,只当她是没见过世面的闺阁女子。他随手从袖中摸出一锭五十两的元宝,往那空匣子里一丢,沉闷的一声闷响,震得匣子轻轻晃了晃。他说你这小妮子懂什么,一匣子铜钱加起来,也抵不上这一锭元宝的分量,真要热闹,我给你装一匣子金银珠宝,岂不是更体面。 小妾没接那元宝,只是抱着匣子轻轻晃了晃,空匣子只发出点细碎的木头摩擦声。她抬眼瞧着贪官,眼里带着点软乎乎的笑意,说大人这话就不对了。金银是死的,藏在箱底不见天日,连个响儿都听不见,跟块石头有什么分别。前几日街口王乡绅给县里修桥,拉了好几车铜钱,从县衙门口一路铺到桥那头,工人搬钱的时候,哗啦哗啦的声响,半条街都听得见。如今过去小半年了,县里的人提起王乡绅,还都念着他的好,那响儿,到现在还在人耳朵边飘着呢。 贪官脸上的笑淡了点,没再接话,转身去了书房。他坐在太师椅上,指尖敲着桌面,脑子里全是小妾说的那番话。他这几年在任上,明里暗里收了不少好处,金银珠宝堆满了后院的暗格,可这些东西,他从来不敢拿出来见人,连夜里清点,都要关紧门窗,生怕漏了半点风声。别说让人听见响儿,就连自己家里的下人,都不知道他藏了这么多东西。 没过几日,他下乡巡查,刚走到城郊,就看见河堤破了个大口子,周边几十亩良田全泡成了烂泥塘。几个老农蹲在田埂上唉声叹气,说县里早就拨了修河堤的银子,到现在也没见动工,再这么下去,今年的收成全要泡汤。贪官站在原地,脸上一阵发烫,那笔修河堤的银子,大半都进了他自己的腰包,此刻老农的叹气声,像石头一样砸在他心上。 回府之后,他刚进院门,就听见一阵清脆的铜钱响。小妾正坐在廊下,抱着那个木匣子,里面装了半匣子铜钱,轻轻一晃,哗啦哗啦的声响,脆生生的格外好听。见他进来,小妾笑着举了举匣子,说大人你听,这响儿好不好听?这是我把自己的几件首饰当了,换了铜钱给街口的粥棚添了十石米,今早施粥的时候,那些老人家拉着我的手,一口一个善人叫着,那声音,比这匣子的响儿还好听百倍。 贪官看着她,半天没说出话。小妾收起笑容,把匣子放在桌上,对着他规规矩矩跪了下去。她说大人,我不是故意要扫您的兴。我爹从前也是个县官,当年也是手里攥着大把的金银,藏得严严实实,可后来东窗事发,那些金银全成了催命的证据,落了个抄家问斩的下场,我也是那时候沦落风尘,才被您收进了府里。我看着您天天往家里搬金银,就像看见当年的我爹,那些藏在暗格里的金银,看着是宝贝,实则是把刀啊。 这话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贪官惊出了一身冷汗。他想起最近御史正在巡查周边府县,已经有两个同僚因为贪墨被革职查办,自己要是再执迷不悟,早晚也是一样的下场。 第二天一早,他就把暗格里的金银全搬了出来,先把修河堤的银子补齐了,又开了县里的粮仓,给受灾的百姓发了救济粮,之前收的贿赂,也一一找机会退了回去。他还拿出自己的俸禄,在县里办了义学,让穷人家的孩子也能读书。 几年之后,他任满辞官,县里的百姓凑钱给他送了万民伞,一路敲锣打鼓把他送到城外。回乡的马车上,小妾又拿出那个空匣子,笑着晃了晃,说大人你看,这匣子现在空着,可比当年装满金银踏实多了。贪官接过匣子,笑着点头,说你说的对,当年你要的响儿,我现在天天都能听见,是老百姓念着好的声音,比什么金银的响动都热闹,都踏实。 《清稗类钞·卷二十二·明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