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牛的子夜沉思 战场还在迷雾中,股市已经先看见了拐点
很多人总觉得,战争这种事要等到炮火停下来、战报明朗了,历史转折点才会浮出水面。可真正回头看二战,会发现一个很有意思、也很震撼的现象:有些关键变化,前线指挥官未必当时就看得清,普通民众更容易被宣传和恐慌裹挟,反倒是股市,常常更早一步察觉到了风向的变化。
巴顿·比格斯在研究二战时期全球资本市场时提出过一个很鲜明的判断:股市对战争转折点,往往有着超出想象的洞察力。那种洞察力并不来自某一个天才人物,而是来自无数参与者共同形成的集体判断。在信息被封锁、宣传机器全面运转、战场消息真假难辨的年代,这种由市场价格反映出来的直觉,反而显得格外珍贵。
二战对于自由和民主是生死之战,对于资本主义体系同样如此。股市既是经济的温度计,也是资本配置的核心机制。在二十世纪四十年代初那段极度动荡的时期,世界各地的股市虽然偶尔判断失误,但大多数时候,它们对战争走势的理解,比很多人想象得更深。最典型的例外发生在东京。1942年5月和6月,珊瑚海海战和中途岛海战明明已经意味着日本战略态势开始恶化,可东京股市却没有及时领会这两场海战的真正分量。
原因并不复杂。日本当时的官方战报和媒体宣传,仍把珊瑚海和中途岛描述成胜利,哪怕承认损失了舰艇和飞机,也没有让社会真正意识到败局正在形成。更重要的是,当时日本社会高度军国化,对军队近乎盲目崇拜,战败和经济崩塌在很多人心中都是无法想象的事。谁要是因为未经证实的坏消息卖出股票,甚至可能被视为不爱国。在这种环境下,东京股市的迟钝,本质上是被宣传和制度一层层包裹住了。
当时的日本还在不断强化计划经济,政府控制劳动力、工资、价格和工业决策,岸信介主导的军需体系试图把全国经济完全纳入战时机器。可问题在于,日本的原材料高度依赖进口,美国海上封锁越来越有效,工业体系的表面整合,并没有带来真实的产出提升。1940年到1944年,美国经济增长大约三分之二,日本却只增长了25%。从1942年秋天到1945年投降,日本工业产量一路下滑,败势其实早就写在经济里了。
不过,东京并非所有人都被蒙在鼓里。野村家族和野村证券就是一个例外。他们从1942年中期开始,已经隐隐感到日本最终可能战败。报纸和电台当然不会说真话,但上流社会的茶馆、艺妓圈、海军军官和飞行员之间的私下流言,构成了另一个信息网络。中途岛和珊瑚海参战者迟迟未归,谣言便开始扩散。野村家族意识到不对劲,逐步卖出股票,甚至做空,后来又把资金转向土地和房地产,结果这些资产成了野村战后迅速扩张的重要基础。这说明,在最严密的宣传机器下,少数敏锐的资本仍能先行嗅到时代的裂缝。
与东京相比,纽约和伦敦股市对战争转折的感知要敏锐得多。1941年以后,纽约股市持续暴跌。到了1942年春,局势几乎坏到极点。德国潜艇在美国东海岸肆意袭击商船,英国担心海上生命线被切断,新加坡投降,盟军在爪哇海惨败,缅甸和荷属东印度失守,菲律宾最后的堡垒也陷落。媒体不断强调盟军指挥混乱,英美社会虽然没有失去抵抗意志,但对未来的悲观已经弥漫到空气里。
这种悲观在市场上表现得极其充分。1942年2月,纽约证交所成交量创下长期低谷,席位价格跌到1897年以来最低点,比1929年高峰时蒸发了97%。房地产也一片萧条,酒店售价甚至低于年盈利,华尔街写字楼租金便宜得惊人。诡异的是,这种资产低迷,发生在战争生产急剧扩张、财政赤字高企、企业利润并不差的背景下。换句话说,市场压根没有按照账面盈利来定价,它更在乎的是未来会不会彻底失控。
压在投资者头上的,不只有战场坏消息,还有政策压力。美国财政部打算把公司所得税定到60%,还要征收超额利润税,个人高收入税率更是高达85%。罗斯福政府的动员政策,让市场担心利润和分红都将失去可预期性。再加上战场上的失利和政府对新闻的误导,投资者的情绪跌入谷底。连原本应该具备前瞻眼光的权威学者,当时都在论证美国将陷入长期停滞,理由是人口增长乏力、土地开发已到头、新产业稀缺。如今再看,这类判断几乎完全错了,因为战争恰恰催生出大量新技术和新行业,而出生率也并未如他们所想那样持续低迷。
美国股市当时便宜到惊人。1942年4月,纽约证交所三成股票的价格还不到上一年每股收益的四倍,许多个股甚至低于其持有现金价值。超过三分之二的股票市盈率只有4到6倍,600只代表性股票平均市盈率不过5.3倍。股票收益率高达8%到9%,远高于2.75%的优质公司债收益率。可即便如此,市场仍然迟迟起不来。大家明明知道价格便宜,却不敢下手,因为时代的黑云压得太低,谁也不知道明天还会不会更糟。
真正神奇的地方就在这里。就在战场层面的命运真正开始改善之前,市场已经先一步触底。1942年4月底到5月初,美国股市创出历史低点。此时坏消息仍接连不断,情绪极度低迷,但市场已经敏锐地感觉到对日战局开始出现微妙逆转。珊瑚海海战虽然更接近平局,但它第一次挡住了日军继续南下的节奏,日本没能拿下莫尔兹比港,也失去了入侵澳大利亚的重要跳板。美国海军在实力不占优的情况下顶住了冲击,这本身就改变了市场对战争前景的估计。随后,中途岛大捷爆发,美国彻底扭转太平洋战场的战略主动权。回头看,1942年4月至5月形成的低点,正是整个三十年代和四十年代初长期熊市的大底。
从这个底部出发,美股走出了一轮史诗级牛市。这个周期持续四年,中间只有温和回调,一直到1946年5月29日见顶。1945年,大公司股票上涨36.4%,小公司更疯狂,上涨73.6%。若从1942年底部算起,小盘股在1942年涨44.5%,1943年涨88.4%,1944年涨53.7%,1945年再涨73.6%。当极端悲观被打破之后,市场就像被压缩已久的弹簧,释放出惊人的力量。
但市场的前瞻,也不只体现在抄到底。1946年2月,道琼斯指数出现一次典型的预警式裂缝,下跌10%。此后在78个交易日内又完成14.2%的V形反转,并于5月冲到1930年以来的新高,可紧接着便进入连续数月的下跌,其中有一个月跌近20%。这说明市场对战后问题同样反应敏感。战争结束并不意味着一切自动走向繁荣。欧洲经济艰难重建,冷战开始发酵,美国也在适应从战争动员转向和平经济的巨大切换。1946年通胀高达18%,1947年仍有9%,到1949年又突然变成通缩。股票和债券都经历了长时间疲弱,直到1949年中期,战后经济低迷的阴影才逐步散去。
所以,二战时期股市给后人留下的最大启示,并不只是某一次准确抄底或逃顶,而是它展现出一种近乎本能的历史感。战场上的硝烟会遮蔽判断,宣传会扭曲事实,情绪会把人推向极端,可市场在无数分散参与者的碰撞中,往往能率先识别趋势正在往哪里走。它不一定每次都完美,但在历史真正转弯的时候,价格常常先知道答案。
这也正是股市最迷人的地方。它看的从来不只是今天的胜负、眼前的战报和一时的口号。它真正定价的,是未来会通向何处。战场迷雾最浓的时候,往往也是市场洞察力最接近历史真相的时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