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去》
冬去雪渐瘦，冰河暗淌流。
枯枝抖寒峭，冻土醒温柔。
檐角垂冰泪，滴滴诉未休。
朔风犹在野，已带春信游。

遥看陌上影，残白覆荒丘。
偶有寻食雀，啄破一径幽。
爪痕书小字，似写岁华稠。
忽惊人语响，振羽入云头。

日午光如泻，倾满西山陬。
老翁负暄坐，眯眼数犁牛。
“今冬寒忒重，三九雪封沟。
灶冷米粮尽，瓮空井绳收。

幸有隔年酒，煨热暖枯喉。
醉里乾坤大，醒来万事休。
只盼东风快，吹绿门前畴。
好撒二斗谷，秋来换锄钩。”

稚子不解事，持竿赶鸡雛。
踢散檐下雪，笑指冰锥粗。
掰作水晶剑，相击声漱玉。
碎琼落满院，惊起看门狐。

日斜人影长，炊烟绕老榆。
家家闭门户，灯火次第出。
夜阑风渐软，不再裂肌肤。
拥衾闻犬吠，知是故人途？

更深万籁寂，忽觉枕畔濡。
启窗探夜色，寒星三两颗。
檐水断续响，如漏计更筹。
屈指算九九，耕牛该下畦。

翻箱寻秫种，布袋蛀痕朱。
明年须早播，莫误天时租。
又恐倒春寒，冻坏新芽蔬。
辗转不成寐，坐待东方白。

鸡鸣第一遍，天色青如釉。
推门雪已尽，露出黑土黝。
脚窝深复浅，通向古井口。
担水人语响，压弯石板路。

井台冰澌动，麻绳汲寒玉。
桶底碎云天，晃荡朝霞浮。
归来路遇邻，相揖问肥瘦。
“冬去可添病？”“春来骨更粗。”

“闻道南坡暖，荠菜已抽菆。
明日提篮去，剜来和米煮。
久不尝春味，舌苔厚如鼓。
但得青叶润，何须药与补。”

语罢相视笑，咳声惊栖乌。
振翅过墙去，遗羽落柴扉。
俯身拾轻羽，插在瓦当隙。
随风自翻卷，似写春消息。

登高望四野，大块气已舒。
远山褪白氅，裸出青灰脊。
近水裂冰镜，半融半凝滀。
忽闻隆隆响，上游开河卒。

冰排相叠撞，如雷滚幽谷。
顺流争东下，浩荡谁能阻！
岸柳见此景，枝条霎软濡。
暗把黄金缕，织成千条绿。

回看庭院内，晒衣绳如谱。
滴落融雪水，音符断续书。
书罢冬去曲，又写春来赋。
檐下铁犁铧，锈斑渐褪去。

昨夜梦江南，早梅发几株？
折取无一寄，惟托北风吁。
今朝风已改，不似去时粗。
拂面温且润，似母手抚雏。

冬去其实未，去在心深处。
心若冰封久，四时皆同途。
心若向阳开，刹那即春驻。
以此谢冬君，相约明年晤。

且尽杯中物，新醅绿蚁浮。
敬此凛冽季，塑我筋骨遒。
再敬檐下冰，化水润田畴。
三敬雪下麦，青苗梦中抽。

饮罢掷杯起，天地一冰壶。
我身立其中，吐纳皆太初。
忽觉衣渐宽，原是肌体苏。
冬去人不觉，春在人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