截至2026年10月30日收盘,海航控股(600221)报收于1.15元,还没一瓶矿泉水贵。很多人坐过的海南航空,就是这家上市公司在运营。
没过多久,有投资者在互动平台上发问:"公司的股价快跌破一元了,可公司的业绩在稳步提升。"公司回复说,股价受宏观经济、行业周期、油价、汇率、公司经营和市场情绪等多重因素影响。
这样一问一答,如今已经不算新鲜。可往回倒七年,"海航"两个字分量完全不同。2019年全国工商联公布的民营企业500强里,海航集团凭6000多亿元营收排在第二,前面只有华为。
2026年9月22日,新一届榜单出炉。海航航空集团有限公司以逾1086亿元的2025年营业收入位列中国民营企业500强第96名,东家也换了,现在由辽宁方大集团控股。当年的海航集团,名字早就不在榜上。
从第二名到榜上无名,中间隔着一场国内规模最大的企业破产重整,还有一份刑事判决。2025年9月10日,海南省高级人民法院对72岁的海航集团原董事长陈峰作出二审裁定:三罪并罚,决定执行有期徒刑12年。
不少人一提海航,就说是被疫情拖垮的。可把账本和判决书对照着看,结论不太一样:疫情只是让问题早几年露了出来,真正把海航拖下去的是两件事,一是借钱借得太猛,二是把公司的钱当成自己的钱。
先看第一件。1993年海航在海南起家,启动资金只有1000万元,连一架客机的零头都不够。陈峰的办法是贷款买飞机,再拿飞机抵押借新钱,飞机就这样一架架多起来。海航靠这一招活了下来,借钱也从此成了它的老习惯。
主业做顺以后,借来的钱开始流向航空以外。酒店、地产、金融、物流、零售,海外的写字楼和银行股份,海航几乎样样都碰过。2017年前后,它一度成为德意志银行第一大股东,还在纽约曼哈顿买下整栋写字楼。
买得这么快,账算得过来吗?有业内人士透露,2015年3个月内,海航在欧洲完成5笔重磅交易,百亿级项目的最长尽调期仅25天。普通人买套二手房,看房、查产权、谈价钱,花的工夫可能都比这多。
只要银行肯继续放贷,这台机器就能一直转。2017年起,监管部门收紧了对非理性海外投资的管控,融资渠道跟着变窄。借新还旧的链条一松,到期的债一笔接一笔找上门来,海航只能大规模卖资产换现金。
2018年7月,联合创始人王健在法国考察时意外离世,年仅57岁。他和陈峰搭档了二十多年,是集团里能和陈峰商量大事的人。他走以后,资产还在接着卖,可窟窿补得远没有漏得快。
2020年疫情暴发,航班大面积停飞,最能稳定挣现金的航空主业也断了进账。2020年2月29日,海南省依规,会同相关部门成立了海航集团联合工作组,由工作组接手风险处置。
窟窿到底有多大,进了法院才算清楚。2021年2月10日,海南省高级人民法院依法分别裁定受理海航集团有限公司及相关企业破产重整案件。同年3月13日,包括海航集团在内的321家公司被裁定实质合并重整。
整个海航系共接受2万亿债权申报,最终确认债权1.1万亿。外界常说的"7500亿"就出自这里:321家公司合并重整一案中,已经提交法院裁定确认和预计后续法院可以裁定确认的债权共计约7467.02亿元。
还有一组数字更能说明问题:截至2021年2月10日,321家公司经合并抵销后资产总值为2532亿元,负债总额1.04万亿,净资产为-7858亿。号称"万亿资产"的帝国,扣掉欠款以后,账上是七千多亿的负数。
生意做砸了是一回事,可创始人为什么要坐牢?
这就要说到第二件事。9月24日,海航集团发布公告称,接到海南公安机关通知,海航集团有限公司董事长陈峰、首席执行官谭向东因涉嫌违法犯罪,被依法采取强制措施。那是2021年。2022年3月,陈峰被批准逮捕,2023年4月,检察机关提起公诉。
罪名一共三项:背信损害上市公司利益罪、骗取贷款罪、职务侵占罪。换成大白话,就是让上市公司替别人吃亏、用不实材料从银行贷款、把单位的财物据为己有。三项罪名查的都不是经营不善,而是钱被挪到了不该去的地方。
2025年7月中旬,海口中院作出一审判决。陈峰犯背信损害上市公司利益罪,处有期徒刑4年,并处罚金人民币2.16亿元;犯骗取贷款罪,处有期徒刑4年,并处罚金人民币500万元;犯职务侵占罪,处有期徒刑7年。三项里判得最重的,就是职务侵占。
同案的海航原监事会主席孙明宇、曾任海航控股董事长的包启发,各被判有期徒刑3年6个月。陈峰当庭不服,上诉时还写了自白书,但被海南高法终审裁定驳回。按刑期推算,他要服刑到2033年12月,到时已年满八十。
他一手搭起来的股权,在判决之前就没了。4月24日,海航集团官方宣布,海航集团等321家实质合并重整计划已经执行完毕并获得法院裁定确认,那是2022年。重整完成后,海航方股东将不再享有321家公司的任何股东权益。
创始人受到了惩罚,那些借出去的钱又怎么办?按照重整方案,由中信信托和光大信托组成的联合体作为受托人设立信托计划,债权人成为信托受益人,享有321家公司整体财产利益,可以分享重整后相关企业的运营及处置收益。
落到每个债权人手里,就是3万元以内的部分领现金,超出部分换成信托份额,等底下的资产慢慢经营、出售后再分钱。这场负债1.1万亿,涉43万人的重整里,有银行、有供应商,也有不少当年买了内部理财产品的海航员工。
这几年,网上一直有个人债权人在追问:信托里到底装了哪些资产,值多少钱,什么时候能分到钱。机构债权人能通过债权人委员会拿到更完整的信息,个人能看到的往往只有一个大框架,这笔账在他们心里一直没算清。
航空主业在新股东手里慢慢缓过了气。截至今年上半年,海航航空集团运营飞机800多架,客运航线数量近3000条,从业人员6万多人。可2026年的成绩单并不轻松,前三季度公司营业收入557.3亿元,同比上升4.3%;归母净利润为8.2亿元,同比下降71.2%。
利润为什么掉得这么厉害?公司的解释是受地缘冲突等因素影响,国际原油价格大幅走高,推升公司航油成本。再看家底,截至三季度末,公司总资产1586.34亿元;归母净资产为61.31亿元,真正属于股东的部分还不到总资产的零头。
开头那位投资者的疑问,答案也就在这里:业绩在恢复,可老账留下的底子太薄,市场给的价自然高不起来。
把海航三十多年连起来看,起家靠借钱,扩张靠借钱,倒下也是因为借来的钱还不上。光是这样,它本来只是一个商业上的失败。可有人顺手挪走上市公司的钱,拿不实材料去贷款,事情就从市场上的输赢变成了法庭上的罪与罚。
如今海口美兰机场里,海南航空的航班照常起降,旅客排队登机,很少有人会想起这架飞机背后的旧账。陈峰在高墙里还要待七年多,43万债权人手里的信托份额,也还在等下一次分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