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串脚步声把我从梦里敲醒的时候，雾正浓。

是春天了。推开窗，白色的雾挤进来，带着泥土的腥香，湿漉漉地扑在脸上。我愣了一下——这味道太熟悉了，熟悉得像多年前的某个清晨，像你还在园子里的那些日子。

我走到屋外。

园子还是那个园子。果树有的吐蕊，有的还光着膀子；露珠滚在草叶上，莹莹的，像洒了一地的碎玻璃；燕子剪开晨雾，这边一掠，那边一掠，把静谧的早晨划出细细的痕。一切都和往年一样。一切都像你还在的时候。

可我知道，你不在了。

我的眼睛，被一片叶子牵住了。

是那棵苦楝树。枝头已经绽满嫩芽，嫩绿嫩绿的，一簇一簇往外冒。就在那一片新绿中间，竟还摇着一片枯黄的叶——苍老，干瘪，皱得像一张揉过的纸，却还固执地挂在枝上。风来了，它晃了晃，没落。又一阵风，它再晃了晃，还是没落。

我的心也跟着晃。

我想起那年，也是这样的早晨，也是这棵树，也是这片叶。你从雾里走出来，脸上的皱纹笑成一朵花，说：“还真动了情呢？”我盯着落叶不吭声，你又逗我：“怎么，一个泪洒落叶，赶上黛玉了？”

那时我不懂。我说，它苦恋了一冬，总算把春天盼来了，怎么就落了？你说，它不落下，新枝怎么长出？我说，这是春天啊，它却这么惨然地走了。你接过落叶，抚摸了很久，再开口时，声音沉了下去——

“它苦恋春天，是冬天的幸存者。可它不贪恋春色，更不想占有春天。它懂得，树儿只有脱尽枯叶，才能显出盎然的生意。它悄悄地来，悄悄地去，来去都是为了迎接春天。最后，把自己埋进泥土，化作乳汁，让新叶更绿、更浓、更娇美……”

一阵风掠过。

这一次，那片叶落了。悠悠地，打着旋儿，像是不舍得，又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我伸出手，它轻轻落进我的掌心——那么轻，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又那么重，重得我的心往下沉了一下。

雾渐渐薄了。阳光斜斜地照下来，那片叶在我手里，竟闪着金灿灿的光。

那一刻，我想起了你。

想起你风烛残年才得到平反，把补发的一万多块工资，一分不留给了学校的孩子。人家说，你该享享福了。你笑笑，什么也没说。

想起你让出宽敞的楼房，在花园尽头搭个花棚住下。人家说，那棚子夏天热冬天冷。你还是笑笑，什么也没说。

想起你让出高位，隐姓埋名，每天就守着这些花草，悄悄地来，悄悄地去。人家说，你这辈子亏不亏？你只是笑，依旧什么也没说。

你是我的老师。可你从不说大道理。你的道理，都在这园子里，在这一草一木里，在那片落叶里。

如今，又一个春天来了。

燕子还是那样飞，柳丝还是那样飘，苦楝树上的新叶已经密密匝匝，遮住了那根曾经挂着枯叶的枝。园子里的一切都生机勃勃，都热热闹闹，都在争着抢着把春天揽进怀里。

可我呢？

我的知心话儿，还能对谁说？那些年，在你的花棚里，我们说过多少话——说你的过去，说我的将来，说这园子里的每一棵树、每一朵花，说那些沉沉浮浮的岁月，说那些笑笑哭哭的日子。你总是听得多，说得少；可你说的每一句，我都记得。

如今，我只能对着这满园春光，一件一件，说给你知道。

我说，老师，苦楝树又发芽了，比去年还密。

我说，老师，燕子今年来得早，在廊下衔泥做窝了。

我说，老师，我把你教的那些话，也讲给别人听了。

我说，老师，我想你了。

春光无言。可我觉得，你都听见了。

冬有梅花春有柳，美景年年总依旧。可是老师，纵有暗香盈袖，纵有杨柳拂肩，不如人生路上，有你这个师友。这话，我没来得及当面告诉你。现在说，你听见了吗？

你不在了。可我知道，你无处不在。

你是那棵树——就站在园子中央，枝头正含苞。风一来，嫩芽轻轻颤，像你说话时微微上扬的嘴角。

你是那朵花——开在篱边，不争不抢，静静地笑。花瓣上沾着露水，像你眼睛里有时闪着的、没让人看见的光。

你是那条溪流——从山间来，往山下去，唱着歌儿跑。清清浅浅，不疾不徐，像你一辈子的步子。

你是那片蓝天——远远地罩着，白云轻轻飘。你什么也不说，可你一抬头，就在那里。

你是那株青草——就长在我必经的路上。每年春天，它第一个冒出来，绿得发亮，绿得不管不顾。我从它身边走过，就知道，你还在。

岁岁不老。

雾散了。天晴透了。阳光把整个园子都镀上一层金。

我低头看手里的落叶，它在阳光下，斑斑驳驳的纹路清晰可见。那是风雨雕镂的痕迹，是岁月刻下的印记。它曾经苦恋春天，熬过严冬；它曾经傲立枝头，迎接黎明；它曾经在春风里摇晃，却不肯落下；它终于在该落的时候，落了。

它落下，是为了让新叶长出。

它落下，是为了化作春泥。

它落下，是为了来年的春天更绿、更浓、更娇美。

老师，你就是这片落叶。

你悄悄地来，把一生给了这片土地；你悄悄地去，把一切都留下了——留下那棵大树，留下那满园新绿，留下你教过的人，留下你做过的事，留下你从来不说、却人人都懂的，那些道理。

你悄悄来，又悄悄老。

可是老师——

我的春天里，有一片落叶，一片金灿灿的落叶，在晨曦中，永恒地闪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