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1 年底,提干失败的阎连科办好退伍证后回了老家嵩县。一天,他正在田里播种小麦时,一名身穿四个兜军装的干部在田里找到他,拿出一张纸说 “这是召回通知,限你在三天内按时归队。” 阎连科手里的锄头 “哐当” 一声砸在地里,黄土地溅起一小团灰,他盯着那纸通知上的红印章,半天没说出话 —— 前儿刚跟爹商量着,等麦种完就去邻村砖窑厂找活干,一天能挣两块五,够给娘抓两副治咳嗽的药,这咋突然又要回部队? 阎连科捏着那张纸,指腹蹭过红印章的纹路,硬邦邦的纸边硌得手心发紧。他扛起锄头往家走,田埂上的野草刮着裤脚,步子沉得像灌了铅。到家时爹正坐在门槛上编竹筐,娘靠着门框纳鞋底,见他回来,娘抬头问:“麦种完了?” 阎连科把通知递过去,爹放下竹条,眯着眼看了半天,手指在 “召回” 两个字上点了点,没说话,又拿起竹条继续编,竹篾子发出 “沙沙” 的响。 娘不识字,凑过来问爹:“啥东西?” 爹头也不抬:“部队让他回去。” 娘手里的针掉在地上,弯腰去捡,半天没直起来:“刚回来就走?你娘这咳嗽还没好……” 阎连科蹲在院子里,看着地上的蚂蚁搬家,心里乱成一团。砖窑厂的活已经跟工头说好了,娘的药还没着落,可这是部队的通知,红印章盖得清清楚楚,不能不去。 第二天一早,爹揣着家里仅有的二十块钱,去镇上给阎连科买了车票。娘连夜把他的旧军装洗干净,缝补好磨破的袖口,又烙了六个玉米面饼子,用布包好塞进他背包。临走时,爹把他拉到一边,塞给他一个小布包:“这里面有五块钱,省着点花,到部队好好干,别惦记家里。” 阎连科捏着布包,喉咙发堵,说不出话,只是点头。 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车,阎连科回到了部队。原来部队要组建一个新的工兵连,缺有经验的老兵,他之前在部队学过爆破和坑道挖掘,所以被专门召回。分到新连队后,他被任命为班长,带着十几个新兵训练。新兵大多是刚入伍的年轻人,没吃过苦,训练时总有人偷懒。阎连科不骂也不打,只是把自己的铺盖搬到训练场边,新兵练多久,他就陪多久,新兵跑五公里,他就跑十公里,新兵练爆破,他就先示范,手把手教他们操作要领。 训练间隙,阎连科总想起家里。他每月发了津贴,除了留几块钱买洗漱用品,其余的都寄回家,让爹给娘抓药。他给家里写信,只说部队一切都好,让爹娘放心,却从没提训练的苦。有一次训练爆破,一个新兵操作失误,导火索点燃后没及时撤离,阎连科冲过去把人推开,自己的胳膊被碎石划了一道长口子,流了不少血。卫生员给他包扎时,他还笑着说:“小伤,不碍事。” 三个月后,阎连科收到家里的来信。爹在信里说,娘的咳嗽好多了,砖窑厂现在活多,他跟工头商量后,一天能挣三块钱,家里的麦子也收了,囤里有粮,让他在部队安心工作。信里还说,邻村的二柱子也当了兵,跟他在同一个军区,让他们有空互相照应。阎连科把信看了一遍又一遍,折起来放进贴身的口袋里,心里踏实了不少。 入冬后,部队接到任务,要在山里修建一条战备公路。山里气温低,寒风刺骨,施工条件艰苦。阎连科带领全班战士,每天天不亮就起床,背着工具上山,直到天黑才回来。他们用钢钎凿石,用铁锹铲土,手上磨起了厚厚的茧子,有的战士冻裂了手脚,却没人叫苦叫累。阎连科总是抢着干最累最险的活,爆破作业时,他第一个冲上去布炸药,最后一个撤离;清理塌方时,他站在最前面,用身体护住身边的战友。 有一次,山里突发暴风雪,工地上的帐篷被吹塌了,物资也被埋在雪里。阎连科带领战士们,冒着风雪清理积雪,抢救物资。他冻得嘴唇发紫,手脚僵硬,却一直坚持到最后。战友们劝他休息,他说:“任务没完成,不能歇。” 在他的带动下,全班战士齐心协力,不仅保住了物资,还按时完成了阶段性施工任务。 任务结束后,阎连科因为表现突出,被记了三等功。他把军功章寄回家里,爹收到后,特意去镇上买了红纸,把军功章贴在堂屋里,逢人就说:“我儿子在部队立了功。” 娘拿着军功章,摸了又摸,眼泪掉在上面,又赶紧用袖子擦干。 春节前夕,阎连科收到了家里寄来的包裹,里面是娘做的两双布鞋,还有一包炒花生和几块红薯干。他把布鞋穿在脚上,合脚又暖和,仿佛娘就在身边。晚上,他坐在灯下给家里写信,告诉爹娘他立了功,部队还给他提了副排长,让他们不用惦记。他在信里说,等任务完成,他就申请探亲,回家看看爹娘,看看家里的田地。 窗外的月光照进营房,阎连科想起当初在田里播种的那天,想起那声 “哐当” 响,想起爹娘的眼神。他知道,当初的疑惑早已烟消云散,回部队是他这辈子最正确的选择。在这里,他找到了自己的价值,也明白了责任的意义。他握紧手里的笔,在信纸上写下:“爹娘,我在部队一切都好,你们要照顾好自己,等我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