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傍晚,很多人家都有个老习惯:往晒了一整天的水泥地上泼几盆水。白汽一冒,脚底下马上凉快不少。阳台上晾的湿衣服也是这个道理,水一点点跑进空气里,顺手把热量带走了。
这份热量每天都在悄悄溜走,田里、塘里、树叶上都一样,从来没人想过要收它的“过路费”。福建农林大学的一个团队偏偏盯上了它,用的工具是池塘里随处可见的荷梗。
2026年11月17日,《南华早报》报道了他们的成果:用莲茎和细菌做成的发电机,连续稳定发电超过30天,多个单元组成阵列后,能给手机供电。论文11月2日刊出,发表在细胞出版社旗下的《器件》期刊上。
单个器件的成绩是这样的:开路电压1.48伏,稳定电流约0.3毫安,最大功率密度每平方厘米63微瓦。一节5号干电池标称1.5伏,一截荷梗泡在水里,电压就跟它差不多了。
这项成果最要紧的地方不在电压,而在电流和寿命。让水发电这个方向,国内外科学家折腾了将近十年,卡住大家的一直是两个老毛病:电流太小,撑不长久。荷梗这回把这两处都往前推了一大截。
要看清推了多远,得先翻一翻九年前的账。2017年1月30日,南京航空航天大学郭万林、华中科技大学周军领导的团队在《自然·纳米技术》发表成果,用便宜的碳黑薄膜,靠水自然蒸发,在常温下得到接近1伏的持续电压。
这件事当时轰动一时,可细看数据就知道难在哪里:8天实验里,电压稳定在1伏左右,短路电流只有150纳安上下。荷梗器件的0.3毫安,差不多是它的2000倍,坚持的时间也从8天拉长到了30多天。
电流为什么一直上不去?美国一份专利文件这样概括全行业的处境:各种水伏器件电压能做得挺高,电流却只有几微安。问题出在水走的通道上,粗了不行,细了也不行。
通道太细,水挨着管壁走,带电的离子分得很开,电压是上去了,可水像挤牙膏一样流不动。通道太粗,水倒是流得痛快,管子中间的水碰不到管壁,正负离子混在一块儿跑,电压又没了。要两头都照顾到,就得找粗细合适、又笔直通畅的管道。
这样的管道,荷花自己就长了。它的根扎在不透气的塘泥里,全靠荷叶把空气顺着荷梗往下送,日子久了,荷梗里长出一束束上下贯通的直孔道。买过藕的人都见过藕上那一圈大孔,荷梗里的孔道更细也更密。
论文的对比很说明问题:以往的材料孔道杂乱无章,荷梗给水和离子留出了更规整的路,细菌形成的生物膜又减少了电荷传递中的损耗。这里又牵出一个问题:植物纤维本来不导电,细菌是怎么派上用场的?
团队请来的是硫还原地杆菌。这种细菌常年待在河底、湖底缺氧的淤泥里,呼吸时要把电子排到体外的矿物上,身上长着能导电的蛋白细丝。2005年,美国微生物学家洛夫利团队在《自然》杂志上把这种细丝称作“微生物纳米导线”,当年学界争论了好一阵子。
做法并不复杂。荷梗先在细菌液里泡24小时,让细菌钻进内部孔道安家,然后冷冻干燥,两端各装上一片钛网电极。细菌在孔道内壁上铺了一层薄膜,相当于给天然水管装了一层导电内衬。
装好以后,只要把下端泡进水里,孔道就把水分和带电离子往上送;水在顶端蒸发,带正电的离子聚到上面的电极附近,上下形成电位差,低压电流就不断流出来。真正出力的是蒸发,蒸发吸的热最终来自周围的空气和环境。
这个组合也不是灵机一动想出来的。这支团队跟地杆菌打交道已经有好几年。2022年,周顺桂教授团队和胡启昌在《科学进展》上发文,首次发现硫还原地杆菌生物膜的蒸发产电效应,并用它做成了水蒸发发电机。
2024年,他们把目光转向荷花。团队在《自然·水》上报道了一种用活荷叶做成的蒸腾发电机,利用叶片蒸腾的水循环直接捕获环境中的热量来持续发电。从细菌膜到荷叶,再到“荷梗加细菌”,这条线一直在往同一个方向收拢。
实验室里的演示也很实在。研究人员把几个荷梗器件串起来,直接带动了小夜灯、电子显示屏和一台市售小计算器。再往大了做,他们把256个荷梗单元排成16×16的阵列,电流经过升压转换器后,足够给一部手机供电。
数字放到生活里看,就得冷静一点。按每平方厘米63微瓦粗算,铺满一平方米也就0.6瓦出头,跟一盏小夜灯差不多。给手机供电是为了证明这东西能拼起来用,离拿它天天充电还远。
天然材料还有个毛病:每根荷梗粗细不同,孔道也不一样。团队的打算是用人工合成材料复刻荷梗的微通道,避开天然材料的个体差异,好实现批量生产。论文通讯作者胡启昌说:“发展必然会朝着更紧凑、高度集成的器件走。”
这么点电,到底给谁用?答案不在城里,在电线够不着的地方。大电网这边,风电和太阳能已经挑起了大梁,国家能源局公布的数据显示,2026年一季度风电、太阳能发电量合计约5809亿千瓦时,占全社会用电量超过23%。
电网再密,也伸不到每一口鱼塘、每一块稻田的深处。胡启昌说的用途是农业物联网、土壤和水质监测,以及靠大量持续运行的传感器做环境监控。这些传感器本身耗电很少,麻烦在于分布太散。
一个装在塘边的水质探头,拉电线的花费可能比探头本身还高;装电池又得隔一段时间派人跑一趟。论文给出的方向很明确:这项技术可以给大片水域附近、不接电网地区的分布式传感器和低功耗电子设备供电,维护起来很省事。
它跟光伏也不抢饭碗。太阳一落山,光伏板就歇了,蒸发却不分白天黑夜。团队正是靠水蒸发,用莲做成的装置实现了昼夜连续发电。白天靠阳光,夜里靠水汽,两样搭配着用,田间那些小设备的电源就更稳当。
当然,它离不开水,也离不开干爽一点的空气。真到了空气湿透、蒸发停下来的时候,电也会跟着停。所以它最适合的地方,正是水多、风也透的湖边、塘边和田边。
荷花在淤泥里为了喘口气,长出了这一束束直通的孔道;地杆菌为了在没有氧气的泥里活下去,长出了导电的细丝。两样东西各自进化了不知多少年,最后在福州一间实验室里碰到了一起。
下回夏天往院子里泼水,冒起来的那股凉气,也就是这台荷梗发电机吃进去的能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