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春天,我开始觉得不对劲,先是上楼时腿像灌了铅,后来连拿筷子都费劲。我以为是累的,可睡够了还是这样,直到那个下雨天,我才真正明白过来。
我叫王桂芬,在城南的纺织厂干了二十年质检员,厂子前年改制后,我就下了岗。老公李建国在建筑队开塔吊,工资时有时无,好在儿子争气,考上了省城的大学。为了供他,我在菜市场租了个摊位卖豆腐,凌晨三点起来磨豆子,中午收摊后还要去给两户人家做钟点工。日子过得像上了发条的钟,一刻不敢停。
刚开始乏力那会儿,我只当是春天人犯懒。可后来,我蹲下去捡掉在地上的豆腐钱,站起来时眼前发黑,差点栽进浆水桶里。隔壁卖菜的张姐扶住我,说我脸色白得像纸。我笑着说是累的,回去歇歇就好。可歇了三天,连楼梯都爬不动了。
那天晚上,李建国回来得早,看见我躺在沙发上连饭都没做,皱着眉说:“你今天没去市场?”我闭着眼说头晕。他走过来摸了摸我额头,又摸了摸他自己,说:“不烧啊,是不是中邪了?”我懒得理他。他又说:“那明天去医院查查吧。”我翻了个身,说:“去医院不要钱?儿子下个月生活费还没打呢。”他没再说话,自己去厨房煮了碗面,端到我面前时,面已经坨了。
第二天我还是硬撑着去了市场。磨豆子时,手臂酸得抬不起来,机器嗡鸣声搅得我太阳穴突突跳。旁边卖肉的刘哥看我脸色不对,说:“桂芬,你这不对劲,去查查血吧。”我心里一紧。查血?那得抽好几管血。我去年体检时查出贫血,医生让多吃猪肝,我舍不得,就多吃了几把菠菜。刘哥说:“别不当回事,我隔壁邻居就是这样,浑身没劲,查出来是白血病。”我骂他乌鸦嘴,心里却咯噔一下。
傍晚收摊回家,我秤了秤体重,轻了八斤。我站在镜子前,看见自己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像老了十岁。晚上李建国回来,我把体重的事说了。他沉默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五百块钱,说:“这是我这个月藏下的私房钱,拿去化验吧。”我鼻子一酸,没接。他说:“你要是倒下了,这个家就完了。”我第一次觉得,这个平日里连句软话都不会说的男人,其实比谁都怕。
第二天我没去市场,挂了县医院的内科号。医生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听我说完症状,又看了看我的眼皮和指甲,说:“你脸色太白了,先查个血常规吧。”抽血时,我看着暗红色的血慢慢流进试管,心里突然很平静。等结果那一个小时,我坐在走廊里,看着人来人往。有个老太太被儿子搀着,边走边咳嗽;有个年轻女人抱着哭闹的孩子,满脸疲惫。我想,众生皆苦,我这点累算什么。
结果出来,医生表情严肃起来。他说:“血红蛋白只有56,正常要110以上,你这是重度贫血。而且白细胞也偏低,需要进一步检查。”他顿了顿,又说:“建议你去市里做个骨髓穿刺,排除一下血液系统疾病。”我脑子嗡的一声,骨髓穿刺?那不是电视剧里演的白血病才做的吗?
我攥着化验单走出医院,太阳晃得我睁不开眼。我给李建国打电话,手抖得按错了好几次号。电话接通,我说:“医生让我去市里做骨穿。”那边沉默了好几秒,然后他说:“去,明天就去。我请假陪你。”我说:“你请假一天少两百块呢。”他说:“少两百块怕什么,少你才怕。”
回家路上,我路过菜市场,看见张姐正在往我摊位前张望。她看见我,小跑过来,说:“你那个豆腐我帮你卖了,钱在这儿。”她塞给我一把皱巴巴的零钱,又说:“别怕,我看你气色不像大病,可能就是缺营养。”我点点头,眼里却起了雾。在这个小城里,摊贩们早上为了半毛钱都能吵架,可真有事时,递过来的都是真心。
第二天凌晨,我和李建国坐上了去市里的班车。他破天荒买了两份豆浆油条,自己吃一份,逼着我吃另一份。我吃不下,他就说:“你不吃,哪有力气做检查?”我咬了一口油条,油条是凉的,噎在喉咙里下不去。他伸手拍拍我背,动作很轻,不像他平时扛水泥的力气。
市医院血液科人满为患。排队等着拿号的时候,我看见一个年轻男人蹲在墙角哭,他手里拿着一张诊断单。我别过头去,不敢看。轮到我了,医生问了些问题,开了骨穿的单子。交费时,我看了金额,一千八。李建国眉头都没皱,直接掏银行卡。我说:“要不先做一部分检查?”他说:“你少废话,该做全做。”
骨穿的过程比我想象的痛苦。针扎进骨头那一刻,我咬着牙,指甲掐进手心。护士让我放松,可我浑身绷得像个弓。结束后,我躺在床上,背上的麻醉劲儿过去后,是一阵阵钝痛。窗外是市区的楼房,灰蒙蒙的,不知道儿子现在在做什么。我没告诉他我病了,怕他担心,影响学业。
等结果的三天,是我这辈子最煎熬的三天。李建国把手机里所有彩票都兑了一遍,说要是中了奖就带我去三亚。我知道他是胡说的,可我还是笑了。他说:“你笑起来好看多了,平时老绷着脸干嘛。”我白了他一眼,心里却暖暖的。
第三天下午,医生叫我们进去。我腿软得走不动,李建国扶着我的胳膊,他的手指冰凉。医生看着报告,说:“不是白血病,是缺铁性贫血,加上营养不良,导致骨髓造血功能下降。你平时是不是很少吃肉?”我愣了一下,说:“我吃,只是舍不得多买。”医生说:“你这不行,要补铁,补蛋白质。给你开点药,回去多吃牛肉、猪肝、鸡蛋。另外你还有点甲状腺功能低下,也会导致乏力,一起调理。”
李建国在旁边长长呼了一口气,他的手劲儿突然松了,整个人像被抽了脊梁骨一样瘫在椅子上。医生说:“幸好来得及时,要是再拖几个月,贫血严重了会累及心脏。”我听着,一阵后怕。
从医院出来,阳光正好。李建国说:“走,去吃顿好的。”我问他吃什么。他说:“涮牛肉,管够。”我嘴上说贵,脚却跟着他走了。那顿火锅我吃了三盘牛肉,他一口没吃,就看着我笑。他说:“你吃得比我赚的还多。”我说:“那你下个月别抽烟了,省钱给我买肉。”他居然点头说好。
回到家,我把病历放在抽屉里,又去了菜市场。张姐看见我,问:“没事吧?”我说:“没事,就是缺营养。”她一拍大腿:“我早说你这脸色不行,平时让你买我家的排骨你总说嫌贵。”我说:“那今天买两斤。”她乐呵呵地给我称了,还搭了两根筒骨。
后来我开始按时吃药,每天吃猪肝炒菠菜,隔两天炖一次牛肉汤。李建国真的把烟戒了,说省下来的钱都给我买肉。儿子打电话回来,我骗他说最近忙,没空聊。他听出我声音有点虚,问:“妈你感冒了?”我说:“没有,就是刚爬完楼。”他说:“妈,我拿到奖学金了,下个月生活费不用寄了,你自己多买点好吃的。”我挂了电话,眼泪哗哗地流。那是我生病以来第一次哭,不是因为疼,是觉得值。
半年后,我去复查,血红蛋白升到了110,甲状腺功能也恢复正常。走出医院大门,我看着天,觉得天特别蓝。我重新把豆腐摊支了起来,但不再那么拼命了。中午该歇就歇,下午的钟点工辞了一家,少挣那几百块,换的是每天午睡一小时。李建国说我变了,变得“懒”了。我说这不是懒,是惜命。
有天傍晚收摊,我坐在摊位后面,看着夕阳把菜市场染成金色。张姐过来说:“桂芬,你现在气色比以前好多了。”我笑了笑,没说话。我想起那三个月里,我无数次站在医院走廊里,看着那些比我年轻、比我病重的人,我才明白,人这辈子,最要紧的不是攒多少钱,而是能陪家人多久。
现在我还经常觉得累,但那不是病态的乏力,是忙碌一天后踏实的疲倦。我学会了分辨这两种累:一种是身体告诉你该休息,另一种是心里告诉你该放下。那年春天的事,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提醒我,身体不会突然出问题,它只会一遍遍用“乏力”来敲门,你若不理会,它就会撬门。所以,当你总觉得自己浑身没劲,睡再多也缓不过来时,别硬扛,抽空去医院查查血。也许只是缺铁,也许只是缺一顿好饭,但万一呢?这一查,可能就救了一个家。
那天晚上回家,李建国正在厨房笨手笨脚地切猪肝。他看见我,说:“你快来教教我,这猪肝怎么炒才嫩。”我走过去,看他切得厚一片薄一片,突然觉得好笑。我拿过他手里的刀,说:“还是我来吧。”他说:“那你歇着,我打下手。”他帮我剥蒜,蒜皮掉了一地。我看着他的背影,心想,这个家没什么大本事,也没什么大钱,但他在我生病时没跑,还戒了烟,这就够我记一辈子了。
儿子放暑假回来,瘦了一圈,问我:“妈,你好像白了些。”我说:“天天喝汤,能不白吗?”他嘿嘿笑,从书包里掏出一个足疗仪,说:“妈,这是用奖学金买的,你不是总说腿没劲吗?每天泡脚按按。”我接过来,摸了摸那光滑的表面,没舍得用,放在了卧室最显眼的地方。
现在每天睡前,我都会花十分钟照照镜子,看看自己的脸色,看看自己的眼睛。我会对自己说:桂芬,你这条命是捡回来的,得好好活。然后我就想起医生那句话——“乏力是身体最后的呼喊”。是啊,它喊了那么久,我差点没听见。
这就是我的故事,没有大起大落,只有一纸化验单惊出的冷汗,和一个男人在骨穿室外攥得发白的手指。如果你也总在觉得累,别急着怪生活,先去医院查一查。很多时候,病不是突然来的,是一点点偷走你的血色,你的力气,而你还在以为,那只是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