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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饮食的“精致”,全是贫瘠的惯性,骨子里是饿出来的扩张欲

今年11月中旬,日本农林水产省公布了一个让家庭主妇松了口气的数字:11月2日至8日超市大米平均价格(5公斤,含税)为2747日元,比前一周便宜了69日元。年初可不是这个价,2026年1月上旬,5公斤装大米涨到了4416日元的顶峰。

米便宜了,日本人的饭碗应该更稳当了吧?偏偏三个月前,另一个数字跌到了底。2025年度日本按热量计算的食品自给率为37%,比上一年度少了1个百分点,是1965年有可比数据以来的最低值。米价在往下走,自给率也在往下走,这是怎么回事?

原因有点心酸。“令和米荒”期间米价上涨,日本人吃的国产米少了,自给率就被拖了下来。米太贵就少吃一口,吃少了再说成“清淡”“精致”,这一套,日本人其实已经重复了好几百年。

不少外国游客到日本,都被那些小碟小碗打动过:一块烤鱼,几片腌菜,一碗味噌汤,摆得整整齐齐,很多人管这叫美学。可要是把日历往前翻,就会发现这份“精致”底下,是一张很久都吃不饱的饭桌。

日本山多平原少,能种粮的地本来就不多。到今天,平均每人每天2237千卡的供给热量里,国产的只有830千卡。如今缺口还能靠进口填上,古代没这个条件,只能在一小块地上一粒一粒地算。

芥川龙之介的小说《芋粥》,写的是平安时代一个叫“五位”的小官吏。他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痛痛快快喝一顿山芋粥。那时候,这种甜粥是贵族宴会上的好东西,小人物只能等宴席散了分上一口。小说讽刺的是人心,可故事里那种饿,是真实存在过的。

武士家里也阔气不到哪里去。战国时代有个流传很广的故事:北条氏政吃汤泡饭,一勺汤不够,又浇了第二勺。父亲北条氏康当场叹气,说他连每天吃饭要浇多少汤都估不准,北条家早晚要败在他手上。后人多把这当成看人的眼光,可一碗汤要算到这么细,大名家的日子也就可想而知了。

老百姓就更难了。一般认为,江户前期普通人大多一天只吃两顿,一日三餐到江户中期才慢慢普及开。所谓“一汁一菜”,就是一碗汤、一个菜、一碗饭,那个菜常常只是一碟腌萝卜。今天它成了健康、简约的代名词,当年其实是别无选择。

鱼骨、鱼尾、萝卜缨、虾壳、金针菇根,今天日本超市里分装出售的这些边角料,和旧时“一点都不能扔”的习惯一脉相承。物尽其用当然是好事,可一层层包装成“传统美学”再贴上价签,味道就变了。

一个长期吃不饱的社会,会怎么对付饥饿?近代日本给出的答案,比一碗茶泡饭沉重得多。

1918年,富山县渔村的妇女因为米价飞涨聚在一起抗议,风潮很快蔓延到全国,史称“米骚动”,当时的内阁也因此下台。十来年后昭和恐慌来了,东北农村连年歉收,卖女儿、啃树皮的消息不断见报,粮食问题从厨房一路烧进了政坛。

当时掌权的军人和政客没有把力气花在改良农业、重分土地上,眼睛盯住的是海外。“满蒙是日本的生命线”这句口号叫得震天响。1936年,广田弘毅内阁把20年送出100万户移民的计划定为国策,此后每年都有大批农民被有组织地送过海。

这件事对外说是救济农村。移民主要从耕地少的山村里挑二儿子、三儿子,编成特殊的武装开拓团入植,平时还要不停地接受军事训练。他们耕种的土地,有不少是从当地中国农民手里强占或者压价收来的。

“救济”背后其实另有打算。长野县满蒙开拓和平纪念馆的介绍里写得很明白:表面理由是应对昭和恐慌、给过剩人口找出路,实际上主要是军事需要。饥饿被拿来当了扩张的借口,贫苦农民成了推到前线的筹码。

结局大家都知道了。日本战况恶化,苏军出兵,约27万开拓团员里大约8万人死去。中国百姓在侵略中受尽苦难,被国策推出去的日本穷苦农民也赔上了性命。饥饿没有被解决,只是被转嫁、被放大了。

战争打到后期,日本本土自己也断了粮。1941年起大米实行配给,成人每天定量二合三勺,后来还得掺杂粮、红薯,甚至橡子粉。刚战败那阵子,城里人背着和服下乡换米,家当一件件变卖出去。1946年,东京还爆发了要求发放粮食的大规模集会。

冲绳的情形更特殊。战后物资极缺,有人拿美军基地流出来的机油炸天妇罗,当地人管它叫“美孚天妇罗”。这个说法在冲绳流传至今,听起来像段子,背后是实打实的穷。

后来几十年,日本靠工业出口富起来,饭桌也丰盛了,但吃饭这件事却越来越依赖全世界。按热量算的自给率从1965年度的73%降到2025年度的37%,小麦16%,大豆7%,油脂类14%,在七国集团里排最后。

今年的物价又给了日本人一记提醒。帝国数据银行统计,2026年食品饮料涨价的品目累计已有20327个,连续两年超过2万。涨得最多的是冷冻食品、盒装米饭这类“加工食品”,有6968个品目。包装材料也在涨,受中东局势影响,托盘和薄膜的原料石脑油涨价,也被算进了售价。

饭碗还没端稳,另一笔账倒是越算越大。2026年8月底,日本防卫部门提出2027年度预算申请,金额是创纪录的8兆8908亿日元。高市早苗首相主张“从根本上强化防卫力”,政府和执政党内部普遍预计总额会超过10万亿日元。

速度也比原计划快。2022年岸田政府定下的目标,是到2027年度把防卫费提高到GDP的2%,高市政权提前两年,在2025年度就做到了。日本国内对此也有争议,东京新闻的报道就提到,有学者对“哪怕赤字也要增加防卫力”的风气表示强烈担忧。

一边是37%的食品自给率,一边是年年往上涨的军费。九十多年前那条“国内吃不饱,就往外找出路”的老路,今天看起来是不是有点眼熟?

再回头看那一小碟腌菜、那一盒码得整整齐齐的鱼骨,它们本身没有错,是普通日本人在贫瘠的土地上熬出来的过日子的本事。真正的问题是,一个社会总把匮乏美化成精致,又总想把安全感寄托在向外伸手上,那它就始终没有走出饥饿的阴影。

一个国家的底气,终究不在盘子摆得多好看,也不在军费涨得多快,而在普通人能不能踏踏实实吃上一顿热乎的饱饭。这道题,日本已经答了几百年,到现在还没答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