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元霸权的核心支撑到底是什么?是石油美元吗?是美国的军事能力暴涨吗?是美国科技产业的高利润?还是美国的经济?
答案很讽刺,都不是,真正支撑美元霸权的,是制造业的国际贸易结算。要聊清楚这个话题,我想跟大家代入一个底层逻辑:谁的美元需求多,谁才是美元霸权的支柱,谁买的美债多,谁才是美元信用的支柱。
1974年石油美元的确立,只是让各国意识到要买石油,就必须有美元。而制造业国家为了对冲汇率风险,最后才不得不选择全部使用美元结算。简单说就是,石油美元在黄金美元解体后,重新确立了信用美元的国际地位,并引导国际贸易结算体系全部使用美元结算。
要搞清楚这个逻辑,我们需要从1974年后,美元需求暴增开始说起。
大家知道,1974年之后,美国和沙特签署密约,沙特卖石油只收美元,美国给沙特直接美债购买特权。
这时候刚刚经历第一次石油危机,中东产油国赚到了花不完的美元。这时候美国经济正陷入空前的困难时期。说白了,黄金美元崩溃了,信用美元体系尚未完成构建。要想让美债成为美元发行之锚,又要世界继续接受信用美元的国际地位,有且只有一种办法,就是让全世界的所有贸易盈余都回流美国去购买美国国债。
美国和沙特的石油美元协议之所以是密约,是因为沙特不想在中东国家印象里,落下支持以色列靠山美国的印象。美国为了拉拢沙特,不仅给出了安全承诺,还承诺沙特不需要经过拍卖市场,可以直接向美国购买美债。
等于是美国以低于市场价格的方式,向沙特提供美债,以换取沙特对美元国际地位的支撑。沙特手里握着花不完的美元,既换来了更高的资产收益,也享受到了美国的安全保护。从利益视角看,双方都有利,于是一拍即合。沙特随后对外宣布,以后卖石油不收英镑,不收德国马克,只收美元。随后,产油国组织宣布跟进,石油美元这个词来自于一位美国学者在石油危机后的定义,但真正让石油美元地位确立的时间是美国和沙特的密约签署后。
大家思考一下,产油国组织宣布卖石油只收美元,是不是让大家意识到,之前使用英镑、马克卖石油的模式行不通了。这个时候,全世界的所有国家,无论是农业国还是工业国,只要有石油进口需求的国家,都需要储备美元。这是1974年之后,美元储备在全球储备货币中占比飙升的关键。
数据上,在1974年之前,世界储备货币中,美元占比随着布雷顿森林体系解体,已经跌落到了70%以下,随着石油美元的确立,美元占储备货币的比例很快升高到了80%以上。超过历史上77%占比的高点。这个数据说明,石油美元极大促进了国际社会对美元的需求。
另外一组数据更有意思,在石油美元之前,美元占国际贸易结算货币的占比常年稳定在80%左右。在石油美元之后,这一数字迅速上升到了90%。如果仅仅买石油需要用到美元,多出来的石油美元结算,是无法将贸易结算货币中的美元需求提升十个百分点的。这说明,在石油美元之后,其他国家贸易结算,尤其是制造业国际贸易结算,也大幅度增加了美元结算的占比。
从这方面看,似乎是石油美元才是美元霸权的支柱才对。然而大家细究数据就会发现,石油美元在美元霸权体系中的支撑作用微乎其微。
经济学家对这一现象的解释有个专有名词,叫做自然对冲。什么叫做自然对冲呢?说白了,用美元买石油,也用美元买制造业商品。这样一来,油价上涨导致的成本上升,就可以通过制造业商品涨价的部分,对冲掉出口企业利润下降的风险。
这个说起来比较拗口,我们举一个简单的例子大家就明白了。假如德国一家石油化工企业,通过进口石油,然后做精细化工,生产出来的商品再出口出去。我们假设这家企业买石油卖商品收的都是英镑。
1974年之后,买石油用的是美元,如果卖出商品继续收英镑。如果石油价格上涨了,美元就会贬值。这时候如果卖出商品收的是英镑,又该如何对冲汇率风险呢?为了对冲掉汇率风险,也为了对冲石油价格上涨导致的成本上涨,于是国际贸易不约而同地采用美元作为贸易结算的单一货币。
这个自然对冲理论看上去很有道理,因为买和卖用的都是美元,无论石油和其他大宗原材料价格涨跌,最后都将反映到产品价格上。这样一来,出口企业就能维持稳定的利润。因此,经济学家将美元当作是全球贸易沟通的通用语言。
但我要说的是,这个自然对冲理论有个致命漏洞,这个漏洞恰恰说明,石油美元支撑美元霸权的理论是不成立的。这个漏洞,说到底就是价格从石油到商品的传导过程并不顺畅。
石油是一种每秒钟都在交易所重新定价的商品,而企业的商品定价有可能两年都不变。或者说,不直接跟石油相关的产品,可能签署的是多年的供货协议,价格早在协议签署的时候就定好了。
反映在石油和制造业商品价格端的特性就是:石油价格是弹性的,而制造业商品的价格是粘性的。而且随着全球分工越来越细,制造业的价格粘性就越来越强。
石油价格上涨后很长时间内,制造业商品的价格都未必会上涨。一个显著的例子是,本轮石油价格上涨后,汽车产业链的零配件价格反而是下跌的。您可能会说,生产汽车零部件跟石油没关系。但实际上,全球所有的商品价格跟石油都有或大或小的关系。但是就算有关系,因为制造业商品的价格变动不大,是无法对冲油价升高带来的成本增加的。这也是为什么,石油危机往往带来滞胀的原因。
因此,制造业国家出口商品收美元,用来对冲石油价格变动这个说法,其实是不成立的。制造业在国际贸易中将美元当作通用语言唯一的解释是对冲汇率变动成本。如果国际贸易没有通用货币,那么几十种上百种货币的汇率换算,会让流通成本大到不可想象,低成本国际化唯一现实的路径就是找到一种类似黄金的通用语言。而1974年之后的美元,就是这一取代黄金的存在。
接下来,重点来了,为什么石油美元促进了美元霸权的确立,却依然不是美元霸权的核心支柱呢?
答案,藏在数据里。以2025年为例,全球主要产油国贸易顺差加在一起,仅仅相当于亚洲制造业国家贸易顺差的15%。全球主要产油国的经常性贸易账户余额只有2000亿美元,仅仅亚洲制造业国家的经常性账户余额就高达1.5万亿美元。
什么意思呢?如果只是用来交易石油,只需要储备2000亿美元的货币,就可以支撑石油美元的交易。但是如果要满足制造业国际贸易的交易,仅仅是亚洲的交易需求,最少也需要账户中常备1.5万亿美元的货币量。
大家看明白没有,货币需求量层面,制造业的国际贸易需求,远超石油贸易的需求。
更重要的是对美元信用的支撑层面,中国为主的制造业国家,也是美元信用的主要支柱。像沙特那样的产油国,增持美债的规模非常有限,而且自两千年后还经常出现美债账户赤字。
数据层面,产油国持有的美债总规模加在一起大约有5000亿美元左右。不及中国一家持有的美债。而制造业国家持有的美债规模总额为4万亿美元,差距依然是八倍。
说到这里,我们再来看一下文初的逻辑。无论是对美元的需求,还是持有的美国国债,制造业国家都是产油国的七八倍。更重要的是,2000年之后,产油国的美债持有规模增加的很少,美国海外发行的美债中的绝大部分,都被制造业国家买走了。石油美元不但不是美元霸权的支柱,也不是美元霸权的维护者,制造业国家才是。尤其是中国,我们一家的进出口贸易就占据了全球所有贸易总额的18.2%,是美元霸权最坚定的支柱。
这也是为什么,美伊战争后,霍尔木兹海峡被封锁后,美国根本不慌的原因所在。网上各种油价飙升美元霸权崩溃的说法,其实根本没有从数据层面去思考问题。如果石油美元真的是美元霸权的支柱的话,美国根本就不敢动伊朗。
现如今,伊朗封锁霍尔木兹海峡后,美国在海峡之外再加一道封锁线,油价确实在飙升,可美元信用受损了吗?这一段时间强势美元都冲高到什么样了?金融市场上美元指数的表现说明,石油美元根本不是美元霸权的支柱。
话归正题,既然制造业是美元霸权的核心支柱,理论上中国是最有能力掀桌子的国家。现实的状况是我们非但没有掀桌子,反而在美国逆全球化的操作下积极宣传自由贸易,这看上去是在强化美元的国际化地位,很显然与中美博弈的大局格格不入。
问题的重点是,如果桌子掀了,人民币又无法取代美元,无法重建体系意味着我们还真的不具备掀桌子的能力。虽然中国的进出口贸易占比很高,但是美元霸权在国际需求和国债销售层面,还有另外两大核心指标,分别是:资本自由流动不掺杂政治因素,可以为顺差国手里的美元提供增值服务。
先来看第一点,资本自由流动。什么是资本自由流动呢?说到底,就是不受任何条件约束的金融自由。而且不得将金融霸权武器化。
1974年之后,美国学者在提出石油美元概念的时候,还提出了另外一个概念,叫做美元人质。他的担忧很简单,世界上这么多的美元都会流到美国的金融市场上之后,美国很轻易就可以将其冻结甚至没收。半个世纪之后,俄乌战争爆发,美国联合欧洲冻结了俄罗斯三千亿美元外汇储备,就是半个世纪前美元人质理论的一次血淋淋的教训,也是后来世界各国都在不遗余力的去美元化的原因所在。
在美元成为霸权货币后,历史上首次冻结俄罗斯外汇储备,限制其自由流通。由此带来的资产恐慌,是如今美债拍卖不定期遇冷的关键。毕竟与资产安全相比,美国就算能为投资者提供再多的收益率,也无法抵消本金的安全风险。
反映在我们这边,核心主要是资本管制。在我们看来,资本的自由流动,大进大出很有可能影响到国内货币政策的有效性,我们将资本管制看作是金融主权的重要操作。这一点保证了人民币的稳定性,也保证了国内货币政策对经济调节的有效性。
但是在国际资本看来,金融管制本身就是大家的风险担忧所在。因此,中国要想依托人民币国际化来掀翻美元霸权,仅仅金融管制这一条壁垒就无法突破。
除了资本自由流动之外,另外一个核心点是,为投资者提供稳定持续的保值增值服务。
假如有个贸易顺差国,他们每年都会赚到天量的美元。这些美元到手后,如果持续贬值,或者没有好的投资渠道增值。大家觉得这个国家的央行会怎么操作?很显然,如果找不到保值增值的渠道,赚回家的美元又一直在贬值的话,最好的办法就是将这些美元换成黄金、白银等诚实货币。
同样的道理,如果我们对外宣称,卖东西只收人民币。国外的央行拿到人民币顺差之后,要么将其投入中国国债市场支撑人民币信用,要么将其投放在金融市场保值增值。可现如今,我们的国债收益率与美元国债根本没法比,金融市场就更不用说了,别说增值了,不亏到底就算万幸。大家说,目前中国掀桌子了,怎么来解决这些问题呢?这也是为什么,沙特虽然答应了石油人民币交易,但是拿到人民币后,却将其中很大一部分在上海交易所兑换黄金的原因。
除了以上两点之外,还有个非常重要的点,要想人民币国际化,需要我们从贸易顺差国变成贸易逆差国。
布雷顿森林体系之前,美元虽然一统天下,但实际上的交易货币是黄金。一个国家如果长期贸易逆差,根本就没有足够的黄金储备。当年就连美国也是常年贸易顺差。
1971年后,美国从顺差转为逆差,直到今天。这是支撑信用美元国际化的关键操作,通过别人卖东西给美国,让美元流出去,并在海外形成天量的外汇储备。
现如今,中国如果要掀桌子只有通过人民币国际化来取代美元国际化。可是如果我们一直是贸易顺差国,如果使用人民币交易,别的国家非但赚不到人民币,还要拿自己的外汇储备来填坑,大家觉得,中国该怎么掀桌子呢?说到底,就算我们对外宣布,对外出口只收人民币,别人再怎么觉得中国制造物美价廉,可手头没有人民币也没用。
最后是国内经济改革层面的思考,中国目前还不是一个可以支撑本币国际化的国家,说到底,国内消费能力有限,不能像美国那样成为全世界的甲方。
改革开放距今差不多四十年了,一个国家两代人不分昼夜的劳动,通过贸易创造了海量的财富。如果这些财富得以公平分配,理论上,依托两代人积累的财富,中国人完全可以不用再工作,只需要通过资本积累就可以过上好日子了。
当年的英国就是这样,从第一次工业革命后,仅仅几十年的时间,就完成了原始资本积累。他们就算工业空心化一百多年,民众依然过着富裕的日子。如果没有两次世界大战的消耗,仅仅依靠对外投资产生的收益,英国人完全可以舒舒服服的生活。
说到底,初次分配没做好,民众手里的财富很有限。国内民众债台高筑,急需一份工作来维持债务运转、维持生存需要。而外贸作为国民经济的核心支柱,在国内提供了海量的就业机会。
如果这个时候为了掀美元霸权的桌子,变顺差为逆差。国内大量外贸制造业都需要向海外转移。剩下的工人怎么办?真这么做的话,岂不是要产生海量的失业?说到底,打铁还需自身硬,国强民不富,想掀桌子根本做不到。
这就是美元霸权锁死中国国运的关键:中国制造业是美元霸权最大的那根支撑柱,要想在中美博弈中取得彻底的胜利,就必须首先击溃美元霸权。可我们如果此时选择击溃美元信用,美国是否会因此失去国际地位不得而知,国内一定会爆发惨烈的经济萧条。
这也是为什么我们当下,一直在维护全球化,维护自由贸易的原因。说白了,我们需要用贸易顺差将债务转移出去。只有实现了内部真正的富裕,才能彻底逆转当前中美博弈中的被动局面!下一期,我为大家来探讨一下债务外传的问题,从发展和债务视角,为大家解读一下,为什么中美博弈不可避免,又为什么债务外传一旦失败,极有可能发生内爆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