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90年4月,三十岁的契诃夫从莫斯科动身,坐火车、乘马车、换轮船,走了将近三个月,在当年7月登上了库页岛。
他在岛上待了三个多月,走访了流放犯和移民的住处,回去以后写成《萨哈林旅行记》。
文史学者卜键后来在《库页岛往事》里提了一个问题,一位俄国作家能为这座岛走上万里路,可明清两朝几百年间,却找不出一位有名的读书人上过岛。
这个对比放在今天看,分量更重。
如今这座岛的正式名字是萨哈林岛,归俄罗斯萨哈林州管辖,岛上能看到东正教堂,也能看到日本人留下的神社旧址。
网上流传一个“三不”的说法,指的是库页岛不属于中国、不像俄罗斯、不承认过去。
三句话各有来头,得从这座岛的位置讲起。
库页岛紧挨着黑龙江出海口,南北长将近一千公里,面积约7.64万平方公里,比台湾岛和海南岛加起来还大。
它和大陆之间只隔着鞑靼海峡,最窄处七公里多,古时候冬天海面封冻,人是能走过去的。
萨哈林这个名字本身也带着满语的底子,原词“萨哈连乌拉昂阿哈达”说的是黑龙江口的山崖,欧洲人绘制地图时把它安到了岛上。
一、贡貂千年入版图,条约一纸失海疆
中国古籍里,这座岛有苦兀、骨嵬、库叶等好几个叫法。
卜键梳理史料后认为,《后汉书·东夷列传》里那句“海中有女国”,很可能就是指库页岛。
唐朝开元年间,朝廷在黑龙江流域设黑水都督府,岛上的部落被纳入管理。
辽代把这一带叫作贡鹰道,岛上出产的海东青是进贡的名品,金代又把它划进胡里改路。
元朝下的力气最大,1264年起多次派兵渡海征讨骨嵬,设立征东招讨司,算是中原王朝头一回在岛上用兵驻守。
明朝永乐七年,也就是1409年,朝廷设奴儿干都司,岛上部落被编为卫所,太监亦失哈曾多次率船队到黑龙江下游巡视。
清朝接着管,由三姓副都统负责,岛民每年交貂皮,朝廷赏衣料绸缎,史书里叫“贡貂赏乌林”。
1689年9月7日,中俄签订《尼布楚条约》,黑龙江流域连同江口外的库页岛,都清清楚楚划在清朝版图之内。
麻烦出在管法上。
清廷对这座岛一直是羁縻式管理,不驻兵,不建城,岛上的日常事务基本由部落自理。
十九世纪中叶,沙俄东西伯利亚总督穆拉维约夫把夺取黑龙江口和库页岛当成头等大事,他派出的涅维尔斯科伊摸清了清朝在江口没有驻军,俄国人随即沿岸设哨。
1858年5月28日,穆拉维约夫趁英法联军进攻中国,逼清朝签下《瑷珲条约》,黑龙江以北六十多万平方公里土地被割走。
1860年11月14日,《中俄北京条约》签订,乌苏里江以东约四十万平方公里土地,连同库页岛在内,被沙俄正式拿走。
“三不”里的第一条,不属于中国,就是从这一天落定的。
这是沙俄趁中国积弱强加的结果,和如今的中俄关系不能混为一谈。
2001年7月16日,中俄签署《中俄睦邻友好合作条约》。
2004年10月14日,两国签署国界东段补充协定,2008年7月21日又签署补充叙述议定书,中俄边界问题由此全面解决,中国政府承认库页岛为俄罗斯领土。
二、桦太神社留旧影,苏联楼群换新颜
沙俄把岛拿到手,日本却一直没有放下心思。
早在1855年2月7日,俄日签订《下田条约》,没给岛上划界,约定两国人员都能在岛上居住。
1875年5月7日,双方又签了《库页岛千岛交换条约》,日本让出库页岛,换来千岛群岛。
三十年后局面翻转,1905年9月5日日俄战争结束,《朴次茅斯条约》把北纬50度以南的半岛划给了日本。
日本人管这里叫桦太,1907年4月设立桦太厅,照着本土的样子修铁路、建港口、开造纸厂、盖神社。
1920年尼港事件发生后,日本还出兵占了北半岛,一直到1925年1月20日苏日签订基本条约,才答应撤军。
南半岛在日本手里攥了四十年,大批日本移民迁了过来,朝鲜半岛也有不少劳工被强行征调上岛,下矿挖煤、修路架桥。
1945年8月8日,苏联对日宣战,红军随后攻入南库页岛,8月下旬战事结束,日本移民后来大多被遣返回国。
这么一层层盖下来,岛上的样子就和一般印象里的俄罗斯对不上了,“不像俄罗斯”的说法由此而来。
南萨哈林斯克的州立地方志博物馆,用的是1937年建成的桦太厅博物馆旧楼,屋顶是日式的“帝冠样式”。
离它不远,能找到桦太神社的遗址,再往前走,就是东正教堂和苏联年代的方块住宅楼。
人口也是拼起来的。
据2021年俄罗斯人口普查,萨哈林州约有46.6万人,俄罗斯族占八成以上,大部分是苏联时期从各地迁来的移民及其后代。
尼夫赫人、鄂罗克人、阿伊努人这些老住户,如今人数已经很少。
朝鲜族是岛上很特别的一个群体。
《纽约时报》2021年11月10日的报道提到,岛上约有2.5万名朝鲜族人,他们的祖辈多是日本占领时期被带来的劳工,战后滞留下来,在很长时间里没有国籍。
有的老人一辈子用过三个名字,朝鲜名、日本名、俄罗斯名各占一段。
韩国有关库页岛同胞的特别法从2021年1月起施行,扩大了支持回国的范围,可还是有不少人够不上条件。
离莫斯科远,也是一个原因。
萨哈林用的时间比北京早三个小时,比莫斯科早八个小时,首都那里刚上班,岛上已经快下班了。
岛上的家底主要是石油和天然气,2009年2月18日,萨哈林二号项目的液化天然气工厂投产,货主要卖给日本、韩国、中国等亚洲买家。
2022年6月30日,普京签署命令,把萨哈林二号的运营权移交给新成立的俄罗斯公司,日本的三井物产和三菱商事后来选择保留股份。
岛上的饭碗,很大程度端在亚洲邻居手里。
三、博物馆里少前史,谈判桌上缺和约
“不承认过去”也得分两头讲。
一头在岛上的公共记忆里。
当地博物馆和城市介绍里,篇幅最多的是沙俄流放地、日本桦太时期和苏联建设年代。
从唐朝黑水都督府到清朝贡貂赏乌林,这一千多年和中国相关的历史,在岛上很难找到像样的陈列,去过的中国游客大多有这个印象。
另一头在俄日之间那笔至今没算清的旧账上。
1951年9月8日,《旧金山和约》签订,日本宣布放弃南库页岛和千岛群岛的一切权利,可苏联没在和约上签字。
1956年10月19日,苏日发表共同宣言,结束战争状态,恢复外交关系,和平条约却一直没签下来。
卡住双方的是南千岛群岛,日本叫它北方四岛。
2018年,俄方又提出一个设想,在库页岛和北海道之间的宗谷海峡架一座公路铁路两用桥,长约四十多公里,通车后火车能从北海道一路开到欧洲。
上观新闻2018年7月19日的报道指出,第一道坎在俄罗斯自家,要想通车,得先修一条连接大陆和库页岛的通道,花费相当惊人。
日本也没怎么接茬,有日本议员认为,真要谈经济,铺一条天然气管道比修桥实在得多,领土问题悬着,日本也不愿意和俄罗斯连得太紧。
2022年3月21日,俄罗斯外交部宣布暂停与日本的和平条约谈判,跨海大桥的事也就更没了下文。
到2026年11月,这座桥依旧停在纸面上。
翻过来看库页岛这几百年,名字换了几个,主人换了几轮,住在岛上的人也换了好几批。
唐朝时它是黑水都督府辖下的边陲大岛,1860年被沙俄割去,后来又被俄日两国划线、交换、争夺,1945年最终整体归了苏联,今天属于俄罗斯。
岛还是贴在黑龙江口外头,隔着那道七公里多宽的海峡和大陆相对。
改了样子的是岛上的楼房、人口和讲给游客听的故事,至于那一千多年的贡貂往事,如今大多只能到史书里去找了。
参考文献
1. 卜键:《库页岛往事》,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21年12月。
2. 上观新闻:《俄罗斯想搭一座桥到日本北海道,让欧洲和东京连起来》,2018年7月1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