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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宣王下

接上文,继续讲述齐宣王的故事。
公元前311年(齐宣王九年),秦军攻楚,占领召陵(河南郾城东)。秦惠王派使到楚国,想用武关以外的地方换黔中之地,楚怀王痛恨张仪欺骗了自己,说:“我不想换地,只想用黔中之地来换张仪。”张仪听说后请求秦惠王同意。秦惠王说:“楚国想杀您,为什么要去?”张仪说:“秦国强,楚国弱,只要大王您在,楚国不敢把我杀掉。而且我和楚王宠臣靳尚关系密切,靳尚又侍奉楚王爱姬郑袖,郑袖的话楚王没有不听的。”于是张仪去了楚国。楚怀王把他关在监狱要处死,靳尚对郑袖说:“秦王十分宠信张仪,想用上庸六个县及美女来赎回他。大王看重土地,又尊重秦国,那样秦国的美女将被宠爱,您就会遭到冷落。”于是郑袖日夜哀求啼哭,说张仪是秦王宠臣,如果杀掉张仪,秦国就会灭亡楚国,自己和儿女都会被俘虏。如果不放出张仪,我和儿女就死在大王面前。楚怀王经不住郑袖的哭求,就放了张仪。张仪对楚王说:“倡导各国联合抗秦,简直是赶着羊群去进攻猛虎。明显无法相斗。大王不听秦国之命,秦国如果逼迫韩国、魏国一起进攻楚国,楚国就危险了。大王如果有诚意,我可以使秦楚永远结为兄弟之邦,不再相互攻打。”楚怀王虽然得到了张仪,却又舍不得黔中之地,于是同意与秦国结盟,让他离开了楚国。张仪又到韩国劝韩襄王进攻楚国取悦秦国,用忠诚换取秦国信任以保证其国家安全。韩国相信了张仪的恫吓与许诺,派兵攻打楚国,取得了成功。张仪回到秦国,秦惠王封赏他六个城邑和武信君爵位。
张仪又来到齐国游说,对齐宣王说:“天下所有国家中,齐国是力量最强大的;而且朝廷大臣、宗室贵族中,也没有一个能有齐国富有的。可是,给大王出谋划策的人,只看到齐国的眼前利益,而没有看到长远利益。主张合纵者会说:‘齐国西有强赵,南有韩魏,是一个靠海的国家,地广人众,兵马强盛,即使有一百个秦国,也没有办法对付齐国。’大王只是欣赏他们的誉美之辞,而未从实际情况考虑。主张合纵者彼此勾心斗角,结党营私,在劝谏大王时都从合纵的好处说起。我听说齐国与鲁国有过三次交战,鲁国虽然取得了胜利,但却处于危险的境地,面临着亡国之患!因为鲁国只取得了名义上的胜利,却因此招致了灭亡之灾。为什么?因齐国强大而鲁国弱小。现在,赵国和秦国就像鲁国和齐国一样,秦赵在黄河和漳水之间作战,两次赵国都取得了胜利;在番吾赵国又胜了两次。但赵国四胜后,损兵折将,国力亏空,仅能保住都城邯郸,这也是因为秦国强大而赵国弱小。如今,秦楚结为姻亲,成了兄弟联盟,各国纷纷向秦示好。韩国献出了宜阳,魏国献出了河外,赵国献出了河间,并在渑池朝秦。如果大王不向秦国示好,那么秦国就会联合楚国迫使韩魏两国,从南面攻击齐国,赵国也会出兵,渡清河、漳水直指博关,紧接着临淄、即墨就都不归大王所有了。齐国要等遭到进攻后再向秦国示好,就来不及了。希望大王仔细考虑!”张仪连哄带骗带恐吓,使齐宣王答应与秦联合并割鱼盐之地三百里。接着他又用同类说辞使赵国和燕国也答应割地请和。
国相田婴等臣下反对割地,认为齐国国力强于秦国,而各国之间也没有形成张仪所说的那种关系,张仪是在欺蒙大王。齐宣王被张仪欺骗,觉得很没面子,因此非常痛恨张仪。张仪完成出使回国复命,还没有到咸阳,秦惠王就去世了,其子秦武王即位。秦武王做太子时就不喜欢张仪,他刚一即位,群臣中很多人就开始诽谤陷害张仪。齐宣王派使者到秦国致信秦武王责备张仪,各国听说张仪与秦王有矛盾,都纷纷放弃了对张仪的许诺。公元前310年(齐宣王十年),张仪担心被杀,就对秦王说:“只有东方发生重大变化,大王才有机会扩充疆土。听说齐王非常憎恨我,不论我到哪里,齐国就会攻打哪里,所以臣愿以无用之身赴魏国,齐国必定要进攻魏国。齐、魏战端一开,大王就可乘机攻占韩国三川之地,东出函谷关兵临东、西周,以便得到天子的祭器;挟周天子据图册而统治天下,这才是万世不朽的帝王之业。”秦武王同意,用三十辆兵车把他护送到魏国都城大梁,于是张仪逃出了秦国。
齐宣王十分愤怒,打算发兵攻打魏国,稷下先生淳于髡劝宣王说:“天下跑得最快的猎犬当属韩卢,动作最敏捷的兔子当属东郭逡。如果韩卢追赶东郭逡,绕了三圈,翻了五座山,也很难追上。这个时候兔子累得精疲力尽了,猎犬也会疲惫不堪,在它们气力全无的时候,农夫不费吹灰之力就可以将它们捕获。现在齐魏如果长期相持下去,双方肯定会困乏,那时候秦国和楚国就会像那个农夫一样趁虚而入了。”同时,楚国也威胁要攻打魏国,魏襄王听到齐国和楚国要攻打魏国,非常害怕。张仪说他有办法避免齐楚两国攻打魏国,派门客冯喜前往楚国,让冯喜请求自己的好友昭睢帮忙。把张仪对秦武王说的话讲给楚王,昭睢又多方活动促楚王派自己为使者去齐国,把张仪对秦武王说的话讲给了齐宣王。齐宣王由于淳于髡劝说和楚使所言,因此取消了进攻魏国的计划。
公元前309年(齐宣王十一年),秦国想攻取韩国的三川之地、兼并东、西二周,派使者到楚国与楚怀王约和。齐宣王想搞合纵抗秦,自己当合纵长,不愿让楚国和秦国联合,就派使者给楚怀王送去一封信,说:“我担心楚国不清楚怎么样建立威名啊!如今秦惠王已死,秦王新立,张仪跑到了魏国,樗里疾、公孙衍正被重用,而楚国却要投靠秦国。樗里疾和韩国关系好,而公孙衍则和魏国关系好。楚国果真投靠秦国,韩国、魏国一定害怕,必然通过这两个人要求和秦国联合,接着燕国和赵国也会投靠秦国。这四个国家争着去投靠秦国,那么贵国实际上就等于是秦国的郡县了。大王为什么不和齐国联手,笼络韩国、魏国、燕国、赵国,同他们合纵而尊崇周天子以平息争战,让民众得以生息,由我们来号令天下呢?那样,就没有人不乐于听从,大王您的威名不也就建立起来了吗?大王您这时再率领诸侯共同攻打秦国,肯定可以胜利。大王夺取武关、巴蜀、汉中之地,据有吴越之地的财富,独占江海之利,韩、魏两国再把上党割让给您,您的国土向西直达函谷关,那么楚国就会强大百倍了。况且大王被张仪欺骗丢失了汉中、兵败蓝田,天下人无不替您感到不平,现在您却要去投靠秦国,希望大王仔细考虑。”
楚怀王已经准备同秦国和好,看了齐宣王的信后,便召集大臣商议,群臣意见纷纭,有的赞同,有的反对。张仪的朋友昭睢说:“大王虽然向东从越国得到了土地,但不足以为楚国雪耻;一定要从秦国得到土地,然后才能在诸侯面前洗刷耻辱。”于是楚怀王听从了昭睢的话,决定同齐国联合并改善与韩国的关系。同年,纵横家张仪在魏国去世。
公元前308年(齐宣王十二年),秦武王为打通河、洛、伊三川通道东进,派甘茂率军围攻韩国宜阳。公孙衍、樗里疾都受秦武王重用,与甘茂不和,为同甘茂争宠抢权,暗使手段阻挠甘茂在宜阳得胜。公孙衍的心腹杨达对他说:“我愿意为您用五万军队进攻西周,攻下西周,就可以得到九鼎(象征统治天下的王权)立功来抑制甘茂。而且,秦国进攻西周,诸侯憎恶这种做法,一定会迅速救援韩国,那么甘茂进攻宜阳的事就会失败。”公孙衍利用秦武王一直想得到九鼎的心意,劝说成功,于是,秦武王出兵向西周索要九鼎。周国君主为此忧心忡忡,把这事告诉大臣颜率,颜率说:“大王不必担心,让为臣到东边的齐国求救。”
颜率来到齐国,对齐宣王说:“秦国不讲道义,想通过发兵威胁来索要九鼎。周国君臣经过仔细考虑,觉得与其给秦国,不如送给齐国。保护危难中的国家,会拥有美好的声誉;得到传国之宝九鼎,则是拥有天下的象征。请大王认真考虑。”宣王听了很高兴,立即命陈臣思率领五万军队去解救周国。秦武王听到后,害怕同齐国交战会使齐国全力以赴援救韩国,如果齐国与韩国结成联盟,自己就得不到想要的宜阳。于是,下令撤回了进攻西周的军队并向齐国示好。
齐国索要九鼎,周国君主又忧虑不安。颜率说:“大王不必担忧,让我到齐国解决这个难题。”颜率到齐国对宣王说:“周国有赖于贵国的义举,君臣父子才得以保全。周国愿意献出九鼎。不知道贵国准备通过什么途径把九鼎运来?”宣王说:“准备借道魏国。”颜率说:“不行。魏国的君臣很想得到九鼎,在晖台和少海已经谋划很久了。如果借道魏国,九鼎肯定到不了齐国。”宣王说:“那就借道楚国。”颜率说:“那也不行。楚国的君臣更想得到九鼎,在华亭(湖北华容王室池苑)谋划时间很长了。如果借道楚国,九鼎也肯定到不了齐国。”宣王问:“究竟从哪里把九鼎运到齐国呢?”颜率说:“我们周国也很为大王发愁啊。九鼎,不可能像瓶瓶罐罐那样,随便揣在怀里、挟在腋下、提到手里拿到齐国;又不可能像鸟飞、兔奔、马跑那样很快到达齐国。过去周国讨伐殷朝得到九鼎,一只鼎就需要九万人来拖拉,九只鼎就要用八十一万人。需要的士兵、步卒、杂役难以计数,此外还要准备相应的器械装备和穿着用具等物资。如今大王即使有这些人力、物力,又从哪条路运来呢?我私下里真为大王忧愁啊。”宣王说:“你几次来齐国,说是献给我们九鼎,实际上等于是不给嘛!”颜率说:“实在不敢欺骗大国。请大王尽快定下运送九鼎的路线,敝国迁移九鼎以听候您的命令。”宣王无奈,只得作罢。第二年,甘茂占领宜阳,歼灭六万余人,又率领大军进攻武遂(山西垣曲),打下武遂后筑城防守。
公元前307年(齐宣王十三年),秦武王因逞强举鼎,不慎砸断腿而去世。由于没有子嗣,诸公子争当国君,秦国发生内乱。秦公子壮也称季君,在惠王后和武王后支持下想继承王位,被燕、赵两国护送回国的公子稷在母亲芈八子和舅父、秦相魏冉军事支持下杀公子壮、惠王后,又驱逐了武王后即位,是为秦昭王。昭王母亲芈八子掌权,封昭王弟公子市为泾阳君,公子悝为高陵君,弟弟芈戎为华阳君,同母异父弟魏冉为穰侯并继续担任秦相。同年,赵武灵王开始实施军事变革,用“胡服骑射”增强军队战斗力,进攻中山国,北占代地(河北蔚县)。公元前306年(齐宣王十四年),秦昭王新立,因秦昭王的母亲宣太后是楚人,秦昭王和楚怀王联姻,楚国又背离齐国与秦国和好,经楚怀王推荐由宣太后家族的向寿出任秦相。齐魏两国结盟共同攻打楚国,魏王派心腹董庆到齐国做人质,齐魏联军大胜楚军,迫使楚国答应继续遵守盟约。
楚怀王因与齐魏结盟,又因秦武王去世秦国内乱、昭王新立地位不稳,于是利用越国内乱之机,派大臣昭滑率军攻越。昭滑斩杀越王无疆,将越国占有的原吴国土地全部占领,并一直打到了浙江,改越地为江东郡。而越国从此之后彻底分裂,王族的后代们争夺王位,有的称王,有的称君,分散居住在江南海边上,向楚国称臣纳贡。公元前304年(齐宣王十六年),楚王和秦王在黄棘(河南新野)相会结盟,秦国为拉拢楚国,把原来夺取的楚国上庸之地(湖北竹溪)还给楚国,楚国又一次背叛齐楚联盟。在秦国支持下,楚国进攻齐国,齐国大败,魏国并没有按照盟约去救援齐国。齐国国相田婴非常生气,想要杀死魏国人质董庆。旰夷劝田婴说:“楚国进攻齐国之所以不敢深入,是因为害怕深入齐境后魏国从后边攻击它。现在如果杀掉董庆,就等于公开告诉楚国齐魏两国已经绝交了。这样,魏王就会发怒,并与楚国联合攻打齐国,那时,齐国处境就更危险了。所以,您最好尊敬董庆,继续向魏国示好,使楚国感到迷惑。”田婴劝宣王采纳了旰夷的意见。
公元前303年(齐宣王十七年),秦攻取魏的蒲坂(山西永济)、晋阳和封陵(永济西南),这三地都是秦魏边境黄河上的重要渡口。同时秦又攻取韩的武遂,这是韩贯通南北的通道所在。在这样严峻形势逼迫下,韩魏只有投靠齐国才有生路,因此,齐魏韩三国结盟。齐宣王以“楚负其纵亲而合于秦”为由,与韩魏联兵伐楚。楚使太子熊横到秦国为人质求救,秦国出兵,三国联军退军。公元前302年(齐宣王十八年),入质于秦的楚太子熊横在私斗中杀死了一个秦国大夫,逃回楚国,秦楚关系紧张。秦国为对付楚国,大力改善与魏、韩的关系,归还了魏的蒲坂。公元前301年(齐宣王十九年),齐魏韩再度攻楚,楚向秦告急,秦不敢出兵。齐将田章,魏将公孙喜,韩将暴鸢带联军攻楚方城。两军隔水列阵,相持六个月之久,因不知道水的深浅不敢渡河,后向樵夫打听“荆人所盛守,尽其浅者也;所简守,皆其深者也”,田章派精兵乘夜从水浅处攻击,结果在垂沙大败楚军,杀死楚将唐蔑,夺取了宛、叶以北的土地,由于此地不与齐国接壤,齐国送给了韩魏两国。同年,善于纳谏、以开明著称的一代明君齐宣王去世。
齐宣王最大的历史功绩还在于发展了稷下之学。作为一个商品经济比较发达的国家,齐文化有博大兼容的开放特点。姜太公和齐桓公时就有养士之风,到田齐桓公时,由于私家养士难以满足国家对人才的需求,创立了新型的聚集人才、讨论学术、培养新人的一个类似大学的机构──稷下学宫。学宫有祭酒统管,上大夫名额数百千名,凡来稷下之学者都给予上大夫的优厚俸禄,赐以舒适壮丽的宅第,而又不必治事,专心学术,培养弟子。稷下学宫优厚的供给、和洽的气氛和良好的制度,吸引了各国各派的学者纷纷前来供职,许多思想大师在这里著述、讲学,发展自己的学术观点。各派学者辩论、诘难,相互切磋、相互补充,熔冶了一批批优秀的治国安邦的志士英才,成就了不少圣贤大家。学者们在稷下学宫如鱼得水,各家各派通过自由争鸣促进了学术进步。例如邹衍,有丰富的天文、地理、历史知识,他的阴阳学说在稷下吸收了老庄思想,铸成了五德终始说和大九洲说。其五德始终说将流行的五行说附和到社会历史的盛衰兴亡和王朝更替上,成了秦始皇统一六国战略的最重要的理论根据。大九州认为,赤县神州为天下八十一分之一,其内有九川,有小海环绕。中国以外,还有九个州,有大海环绕,再往外就是天地的边缘。这种对宇宙无限广阔性的看法,开阔了人们的眼界,为统一中国与探索外部世界提出了理论根据。还如荀卿、韩非、李斯等都受益于稷下学说的包容性。
  
稷下学者的思想与著述留下了宝贵的文化遗产,稷下学宫这座文化熔炉,其思想来自齐、鲁、楚、秦、晋、吴、越、燕、赵等各个文化区,却在这个学术殿堂里熔铸、提高,形成了以大一统政治学说为中心的稷下之学,这种学说辐射到全国各地影响了以后华夏文化的发展。在稷下学宫存在的150年间,齐宣王是使其兴盛并形成一个全国学术文化中心的关键人物。在历史上,像他这样宽宏大度、敢于让各种不同意见争论,善于创造宽松学术争鸣条件的统治者并不多见。
注 有人认为《战国策.燕策一》中“储子”是姓储的先生为齐相,但根据汉族无储姓、现有23万储姓人都是回族且祖谱始于唐代来看,“储子”应为储君、太子,应指太子田地为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