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绘画之精髓,远超物象摹写,在于营造一个气韵生动的灵性世界。这方尺素之间的宇宙,需遵循一套深邃的构图法则,方能从混沌中建立秩序,于规矩中生出无穷韵味。本文所述“六法”,正是通往此境的密钥。它从“主宾”定格局,以“呼应”贯气脉,借“虚实”分层次,凭“疏密”掌节奏,靠“均衡”稳大势,终以“统筹”融万法。此六者,非僵化教条,而是相辅相成的辩证智慧,共同构成中国画空间经营的“心法”。掌握此法,便掌握了从笔墨技巧跃升至意境营造的不二法门,得以在画布上经营出一个既稳固又充满生命力的和谐之境。

一、主宾定枢,画眼昭彰
夫画之立局,若宫室之营建,必先定主宾之位。主体为“君”,统领全局,其位贵乎显要,然非拘泥于几何中心,常置于“井字”构图之相交点(俗称“黄金分割”),俾使观者视线有所归依。宾体为“臣”,其职在拱卫、映衬主体,笔势需敛,墨色当谦,形态不可争锋。作画次第,必先主后宾,主立而宾从,秩序井然。画中必有“画眼”,或为人物,或为屋宇,虽仅咫尺,然如文章之题眼,精神所聚,一点而全局皆活。

二、气脉相连,万物呼应
画中诸物,非孤立的存在,皆需以无形之“气”贯穿联属。山有宾主朝揖之势,非止形之俯仰,更在脉之走向;树有互相欹斜之姿,枝干穿插如携手呼应。烟云之流动,即为画中呼吸,使气韵周流不息。人物、禽兽、舟桥,皆需与周遭环境有所关联——或视线所指引,或动态所趋赴。此呼应更延伸至抽象关系:大块山石与玲珑苔点,是为大小呼应;浓重墨团与飘逸留白,是为轻重呼应。务使全幅物象,如经络网络,牵一发而动全身。

三、虚实相生,层次幽深
空间之营造,全在虚实二字。通常“近者实而远者虚”:近景刻画精详,笔墨清晰;远景渲染朦胧,意象模糊。然此乃常法,大家往往擅用“变格”,如“近小远大”以显奇崛,或“近虚远实”以增迷离。若主体居于远景而形巨,则需以墨色之浓淡、笔触之精略,构架出近、中、远三重纵深。其中“中景”尤为关键,乃衔接过渡之枢纽。虚实辩证:过实则板滞,需以云水之“虚”破之;过虚则空疏,当以矶头树木之“实”醒之。实处有物,虚处有意,黑白之间,皆成妙境。

四、疏密有致,聚散生韵
疏密乃画面节奏之根本。山石皴法,务求疏密相间,密处层叠累积,疏处气脉通达。树木穿插,最忌均匀排列,须“攒三聚五”,有聚有散。通幅布局,首重大疏大密之整体对比,形成节奏骨架;继而于大疏之中求小密,大密之中蕴小疏,谓之“疏中密,密中疏”。古人云“疏可走马,密不透风”,其精义在于:疏处非空洞无物,乃“意到笔不到”,笔简意繁;密处非窒塞不通,须“密中求疏”,留有“活眼”透气。疏密聚散,共同谱写画面的韵律与张力。

五、奇正均衡,险中求稳
构图之大忌,在于四平八稳,对称均齐。中国画所求之平衡,乃“秤锤压千斤”之动态平衡,是力与势的均衡。正如潘天寿所倡,须先刻意制造“不平衡”——或取势一侧,或造险倾侧,令画面产生强烈动势;再于另一侧施以恰到好处的“压角”、“点景”或笔墨分量,以“四两拨千斤”之势,将画面复归于平衡。此“险中求稳”之局,较之图案式对称,更具内在的张力与美感。

六、统筹诸元,辩证统一
最终境界,在于将上述诸法融会贯通,作整体之权衡。须于落墨前“胸有全局”,通盘考虑:何处当黑,何处当白;何处宜实,何处宜虚;何处应密,何处应疏;何处为重,何处为轻。使浓淡、干湿、大小、远近、精细等一切对立因素,皆在矛盾的统一中达成和谐。此乃画家修养与才情之最终体现,使画作既骨法洞达,又气韵生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