鞭痕,铜簪,一池寒水,十万人的哭声。
她蹲在地上捡起他丢下的簪子,嘴里喃喃“我想回长安”。可后来她真的回了长安,却是背着他的尸首、穿着他的血衣、握着他的兵符回去的。
这哪是什么爱情故事啊,分明是两个人拿命在赌,赌谁先心软,赌谁先死。
暮晚摇给蒙在石看鞭痕
暮晚摇十八岁被鱼成安送去中州嫁给蒙白羽,蒙白羽喝醉了酒提鞭子抽她,骂她是“长安塞给他的赔本的买卖”。蒙在石呢?六岁被抓进军营搬粮草,十六岁带兵,跪在沙场上给士兵收尸、从战甲里摸没寄出去的家书。
两个被命运摁着头喝水的人,在中州都督府的花园池塘边撞上了。
暮晚摇挽起袖子给他看手臂上的新伤旧伤,说:“我与你一样,受了伤,也会痛。”蒙在石愣住了,问她怎么回事。她指着渗血的新伤说“你那位叔父”。
“你难道还不明白,他要是想杀我,哪天不高兴就杀了,何须真有什么由头呢?就像今日,你的生死,也不是你能决定的。”
这话说得多狠啊。她不是在诉苦,她是在告诉他:咱俩都是棋子,蒙白羽手里随时能捏死的棋子。
可紧接着她又做了一件让人看不懂的事,踮起脚凑到他耳边说:“我到中州的那日,你骑着马来抢亲,我还是头一次看见那么高大英武的男子。我还以为,我的夫君就是你。”
蒙在石的反应是什么?脸色一变,猛然抬手扼住她的喉咙:“是谁让你这么告诉我的?你究竟想做什么?”
你看,她试探他的底线,他掐她脖子。但在另一场戏里,她捧着他的手说“别再让自己受伤了”,蒙在石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她的那双眼睛紧紧攫住了蒙在石的心脏”。他猛地抽回手,反手狠狠捏住她的手臂。
她递过来的每一句话都是钩子,他每咬一次钩就多陷一寸。暮晚摇太清楚自己的处境了,一个被家bao的公主,一个随时可能被殉葬的女人,她需要一把刀。蒙在石就是那把刀。
但蒙在石呢?他这辈子没被人这么看过。军营里只有伤残者的哀嚎和没寄出去的家书,忽然有个女人捧着他的手说“再小的伤也是会疼的”,他扛不住。
她跳池塘那次,他一把钳住她手臂捞上来,嘴上刻薄得要命:“这会儿在我面前倒嘴硬了,方才怎么怕得要去寻死?”她回“生不如死,何必偷生”。他把铜簪丢在地上说“死人的东西,带在身上我都嫌晦气,拿去陪葬吧”。她蹲下来捡起来握在怀里,说“我想回长安”。
他嘴上嫌晦气,手却没扔远。她嘴上说想回长安,手里攥着的却是他丢下的东西。 这俩人啊,一个比一个嘴硬。
蒙在石把铜簪当信物
真正让关系质变的,是暮晚摇杀了蒙白羽。
那天深夜她跑去找蒙在石,一把抱住他说“借你吉言,我活过来了”,然后轻描淡写甩出一句:“蒙白羽自然在我房里,只是此时,应该已经过了奈何桥了。”
蒙在石问她做了什么,她点头:“他死啦。到此时,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再没第三个人知晓。”
但她的真正目的在后头:“人死在我房里,我该怎么办?中州风俗,妇人未育,是会被逼殉葬的。除非,你成为新的节度使,你娶我吧。蒙在石,回答我。”
蒙在石掀开蒙白羽衣襟时“忽然一惊,暗道不妙”:“鱼符不见了,”他咬牙切齿念她的名字“暮晚摇,”。她偷了鱼符,断了他慢慢夺权的后路,逼他必须立刻做决定。
她这一手玩得漂亮啊,先斩后奏,把两个人的命绑在一条绳上。 蒙在石威胁她“你若骗我,会死得很惨”,她怎么回的?踮脚一扑,主动亲住了他。然后说:“我骗你做什么。整个北靖,还有别人会帮我么?蒙在石,你听话,我暮晚摇对你,是以性命相托的。”
她浑身颤抖,偎进他怀里。蒙在石终于动容,试探着把手放在她后脑上,搂住了她。
“我会娶你。”
“好。等我十天,不,三天为期,我会扫平中州,待尘埃落定,我回来接你,重回都督府。”
他转身要走,忽然停步,上前拔下她发髻上的铜簪:“这簪子,便是你我的信物。”
我认为蒙在石这时候是真心想娶她的,但他没搞明白一件事,暮晚摇要的是“回长安”,不是“当北靖节度使夫人”。她说的“以性命相托”,托的是他帮她活下去、送她回去,不是托付终身。
蒙在石理解错了,他以为“娶她”就是终点,可对暮晚摇来说,“娶她”只是离开北靖的第一步。
暮晚摇摇金铃引蒙在石入陷阱
蒙在石追到长安,他在夜市暗处看着她跟言尚逛摊子,拿起她看过的簪花捻了两下又丢回去,心里念叨:“暮晚摇,我本以为你是孤鸟归巢,没想到是莺声燕语,亦或是,鹰隼出笼?”
然后他跑去公主府,拿她在北靖的秘密要挟:“当初是谁与我暗送秋波?是谁哀求我带你走?那你当初在北靖的秘密,又会在长安流传几日呢?奇货可居而已。当初我们曾经做过交易,如今,我只是来兑现罢了。”
他把自己活成了第二个蒙白羽。 用秘密要挟,用婚姻捆绑,用“你已经是我的女人了”来宣示主权。皇帝赐婚那天,他特意请求“长安与北靖婚俗各取其半”,暮晚摇神情木然地说:“他怎会愿意受这样的羞辱,一定是疯了。”
我觉得她这时候已经动了杀心。一个从家暴里逃出来的女人,最怕的就是有人再把她关回去。蒙在石以为“娶她”是履约,在她眼里这是二次绑架。
所以她在山林里摇金铃,她故意按不规则的节奏摇铃,蒙在石带着弓箭翻身下马一步步走过来。她亮出金铃晃了一晃,弃掷于地,说了两个字:“放箭。”
他坠入陷阱之后说:“为何不能待我公平一点?从始至终,我都只想要你活,你却一心置我于死地。你对我好狠的心。”
暮晚摇哈哈大笑:“笑话。我难道没在蒙白羽面前救过你的命?我杀蒙白羽,你难道没有坐收渔利?论公平,你我早已两清!”
他问“那你究竟为何恨我至此”,她咬牙切齿:“福祸皆你自招。你若安分待在北靖,或许本可相安无事,你何必千里迢迢,来断我的前路?我只能送你上死路了。”
她说得没错啊,账面上确实两清了。 可她没算进去的那笔账是,蒙在石从始至终要的东西跟她要的东西压根不一样。他要的是“你在我身边”,她要的是“谁也别想关住我”。这两个诉求放在同一个屋檐下,必然死一个。
蒙在石替暮晚摇挡下那支箭
逃亡路上,一支箭冲暮晚摇后心射过来。蒙在石侧身转头去看,“来不及多想,合身上前挡住了她”。他哑着嗓子说“看路,别回头”。
山道上他还在笑:“当年,我就不该让你离开北靖的。早知道,就关着你,捆着你,”暮晚摇吼他“闭嘴”。他又说:“多可惜呀,本来今夜就是洞房花烛了。你的眼泪,该留到那时候的。我们进过青庐,暮晚摇,你已经算是我的女人了。”
然后他把狼头兵符放进她手心,合拢她的手指:“拿着,是你喜欢的东西。你不是,一直想要自由么?谁不想呢,这东西,比金子更贵,比性命更重”。
暮晚摇泣不成声:“蒙在石,别死。”他最后一句是“跑吧,它就在前面”。搂着她的手忽然垂了下去。
她没把他随便埋了,说“他不喜欢这里”,用披帛把尸首绑在身后,说“走了,带你回家”。回到北靖,她以兵符号令三军:“别辜负你们的将军,别让他白白死了。”火化的时候,她掏出铜簪,用力丢进了火堆。
她穿着北靖衣裳回宫见皇帝,说“您送我的婚服,已被蒙在石的血浸透了,穿不得了”。这话说得多绝啊,你不是拿我当筹码送去联姻吗?现在筹码穿着你敌人的衣裳回来了,你看着办。
写在最后
最悲剧的地方在于,蒙在石到死都没明白暮晚摇要什么。他以为把她娶到手就是“对她好”,可对暮晚摇来说,从蒙白羽的鞭子底下逃出来,不是为了钻进另一条锁链里。哪怕那条锁链是金的、刻着“我爱你”三个字。
他最后把兵符给她,说“是你喜欢的东西”,那一刻他终于懂了,她要的是自己说了算。可他用命换来的这个明白,太晚了。
一个人拼命给,给的却全是自己觉得好的;另一个人拼命逃,逃的恰恰是前者以为的“幸福”。给的人觉得委屈,“我什么都给你了”;逃的人也觉得委屈,“你给的从来不是我想要的”。
蒙在石说“从始至终,我都只想要你活”,暮晚摇回“你何必千里迢迢来断我的前路”。两句话都对,两句话凑一起就是死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