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殡仪馆的老周跟我说:一万个人里,能活到八十的,只有二百六十个

殡仪馆的老周跟我说:一万个人里,能活到八十的,只有二百六十个

老周在殡仪馆干了二十三年,烧过一万两千多具遗体。

他说这话的时候正蹲在炉子旁边吃盒饭,红烧肉炖土豆,油汪汪的,吃得嘴角发亮。我问他天天闻这个味儿还能吃下肉?他翻了个白眼:“你闻三天你也习惯了,人死了就是一堆化学元素,跟猪肉没本质区别。”

老周今年五十一,头发白了一半,脸黑,手糙,指甲缝里永远有洗不干净的灰。他十八岁顶他爸的班进的殡仪馆,一开始看门,后来学化妆,再后来烧炉子,现在算个小头头,管着三个炉子四个人。他说他这辈子送走的人,比全市任何一个医生都多。

那天我陪他去买烟,路过殡仪馆大门口贴的讣告栏,他指了指上面一排照片,跟我说了开头那句话。

“一万个人里,能活到八十的,只有二百六十个。这是国家统计局的数据,我专门查过。你别看满大街老头老太太溜达,觉得八十岁不值钱,实际上活到八十的,一百个人里就俩半。”

我说那剩下那九千七百四呢?

“走了呗。”他点着烟,掰着手指头给我算,“你听我跟你捋啊。一万个人,活到六十岁的,大概八千六。到七十岁的,五千七。到八十的,两千六?不对,我记岔了,是两千六还是两百六来着……”

他掏出手机翻了半天,翻出个截图给我看:“哦对,两百六。到八十岁的只有两百六十个。到九十的,十个。到一百的,零点五个。”

我说你天天跟死人打交道,研究这个干啥?

他说:“我烧了二十多年,越烧越觉得,人这一辈子,能平平安安老死,就是天大的福气。”

然后他给我讲了三个人的事。

第一个,是个三十九岁的男人。

送进来那天是个周三,他媳妇跟着来的,挺着个大肚子,看着得有七八个月了。男人是开大货的,跑长途,凌晨在高速上追了尾,方向盘顶进胸腔,送到医院人就不行了。

老周给他化妆的时候,他媳妇就在旁边站着,不哭也不闹,就盯着男人的脸看。老周拿粉底盖他脖子上的淤青,他媳妇说:“师傅您轻点,他怕疼。”

老周说人都没了还怕什么疼。他媳妇说:“活着的时候我拧他耳朵他都喊疼,您轻点。”

化完妆,他媳妇从包里掏出一双新袜子,说:“师傅您给他换上吧,这袜子他相中了半年没舍得买,我昨天去买的。”

老周蹲那儿给死人穿袜子,手抖了。他说他干了十几年,头一回给死人穿袜子手抖。那男人脚上全是茧子,大脚趾那块磨得发亮,一看就是常年踩油门踩的。

“他孩子生下来就没爸了,他媳妇一个人拉扯。你说他图啥?多跑一趟多挣两千,两千块钱换一条命,值吗?”

第二个,是个七十三岁的老太太。

老太太是胃癌,发现就是晚期,从查出来到走,四十三天。她闺女在医院伺候了四十三天,没回过家,没洗过澡,头发油得能炒菜。

老太太走那天晚上,她闺女趴在床边睡着了,醒过来人已经凉了。闺女没哭,先给她妈擦了身子换了衣服,然后给她哥打电话:“哥,妈走了,你明天回来吧,不急,路上慢点。”

老周去接遗体的时候,她闺女说:“师傅,我妈怕冷,您给她多盖一层。”老周说冰柜里零下十几度,不冷。她闺女说:“那您还是多盖一层吧,她活着的时候冬天老喊腿冷。”

火化那天,她闺女没来。老周后来听同事说,闺女回家睡了一天一夜,醒来把手机里她妈的照片全打出来,做了一本相册,第一页写的:“妈,你走了我就不用天天提心吊胆了,你也不用天天疼了。下辈子别当我妈了,当姐妹吧,我伺候你。”

老周说:“这老太太七十三,不算长寿,但她走的时候闺女在跟前,知道她妈冷,知道她妈疼。很多人死的时候,身边连个知道她冷热的人都没有。”

第三个,是个八十九岁的老头。

老头是抗美援朝回来的,腿上还有弹片,一辈子没结婚,没儿没女,住干休所。走的时候是干休所的护工送的,护工哭得跟泪人似的,说老爷子前天还跟她说明天想吃红烧肉。

老头遗嘱写好了,存折里八万块钱,六万捐给老家小学,两万给护工。“小刘伺候我六年,比亲闺女都强,这两万给她闺女买台电脑,我答应过的。”

老周说这老头他印象最深,因为火化那天来了三十多号人,全是老头资助过的学生,有个五十多岁的女的跪地上磕了三个头,喊了声“爸”。

“这老头没儿没女,死的时候磕头的一大片。你说人这一辈子,值不值,不全看死的时候有多少人送你。”

老周把烟掐了,说:“我天天烧人,啥样的都见过。二十岁猝死的,四十岁车祸的,六十岁癌症的,八十岁睡梦里走的。你知道我最大的感受是啥不?”

我说啥?

“人这一辈子,别管能活多大,最后都得进我这炉子。区别就是,有的人进来的时候,外面有十几号人哭;有的人进来的时候,外面就俩工作人员。有的人八十岁进来,儿女说‘我爸这辈子值了’;有的人四十岁进来,媳妇说‘你还没看见孩子上学呢’。”

他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说:“我查那个数据不是闲的。我算看明白了,一万个人里就二百六十个能活到八十,我今年五十一,按比例算,我们这批人,三分之二活不到八十。所以我天天该吃吃该喝喝,红烧肉一顿不落,晚上下班回去还要喝二两。”

“我烧了二十三年人,就总结出一句话——活着的时候别亏待自己,死的时候别让人说‘他这辈子光顾着攒钱了,啥福没享着’。”

老周说完接了个电话,殡仪馆来活儿了,他骑上电动车往院里走,我听见他跟电话那头说:“行,五号炉,我马上到。家属情绪怎么样?哭得厉害?那你先给倒杯水,别让人干嚎,伤嗓子。”

我站在门口看了会儿,讣告栏上新贴了一张照片,是个老头,笑得挺慈祥,底下写着“享年八十七岁”。老周正好路过,停了一下,跟我说:“这个,就是我说的那二百六十分之一个,活够了,走的时候没遭罪,儿女都在跟前,值了。”

然后他电动车一拧,拐进里面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