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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器结束的地方,人才开始”——邱华栋谈AI时代的阅读与写作

10月24日,2026读者・领读者大会在兰州举行。黄河穿城而过,秋阳铺洒在金城开阔的天地间,会场内外谈论的却是一个与河流同样汹涌的话题:当AI以令人目眩的速度迭代,阅读与写作这件事,究竟还剩下什么不可被替代的价值?
邱华栋
中国作家协会副主席、著名作家邱华栋的演讲题目很直白——“别怕AI,更要相信你自己”。在随后的深度访谈中,这位写作超过四十年的作家谈到了敦煌的风沙、纸质书的触感、读不懂的硬书,以及一个最朴素却最容易被遗忘的事实:AI可以生成一万本书,但它没有那种“需要在时间里找到属于我们独特位置的渴望”。
AI是一台打字机,但作家必须“在场”
邱华栋并不否认AI的冲击。这两年他走到哪儿都有人问:“邱老师,你们作家是不是要被干掉了?”他一开始回答得很“嘴硬”,说AI永远替代不了人类写作,因为想象力是从每个人的人生经验里生发出来的,不是从数据库里调出来的。但大模型迭代的速度快到让他也不敢把话说满。
不过,他的核心判断没有变,只是换了一种说法:被淘汰的,是那些把自己毫无反思地整个交出去的人。
“你带着自己独一无二的人生阅历、情感结构、语言癖好和个性去写作,AI依旧无法复刻。”邱华栋说。写《敦煌变》时,他钻进洞窟,让小说中的商人、士兵、国王、学者在千年后重新说话。AI没有见过敦煌三月的风沙,没有在莫高窟外面被风吹得睁不开眼,它无法替一个作家“在场”。它可以帮忙整理资料、查询论文材料,但握笔的那一刻,每一个字还是作家自己在键盘上敲出来的。
在邱华栋看来,AI生成的文本本质上是数据库的综合,原创性不足。诗歌、小说这些真正涉及创造性的领域,它的水准到目前为止还明显不如一个诗人、一个小说家“手搓”出来的东西;但在公文、总结、应用文上,它确实管用。问题在于,文学的核心是活生生个体的个性表达,AI恰恰缺的就是这个“个性”。更隐蔽的问题在于知识产权——AI的“综合”是一种更广义、更难追踪的抄袭,多国正在通过立法限制,学术界对论文查重和版权问题的反思也越来越多。
“新闻结束的地方文学出发,机器结束的地方人才开始。”邱华栋说。新闻处理已经发生的事实,文学处理事实背后人的情感、命运和意义追问;机器处理可计算、可综合的数据,而人处理那些无法被算法穷尽的东西——爱、生死、衰老、对意义的追问。人性中这些东西几千年来没有变过。技术迭代再快,人要爱、要生、要死、要衰老、要在荒凉中追问意义,这些不会因为大模型升级而改变。
短视频是滑滑梯,文学是爬山
谈到当下的阅读环境,邱华栋用了一个形象的对比:短视频像滑滑梯,哗啦一下就到底了,轻松,却难以留下精神印记;读文学、读小说则像爬山,越爬越累,真的很累,但到高处有一种别样的风景。
“我不是说短视频没有自己的功能,但一个人的精神世界绝不能只靠滑滑梯来构建。”他说。手机一亮,十几条推送同时涌上来,手指一滑情绪就过去了,其实什么也没留下。他经常买书,这次到兰州,飞机上也在买。书像一群过生活的保证人,站在书架上随时响应呼唤,翻一翻,就会发现有一种更广阔的生活在那里等着。
这种广阔,来自文字独有的想象空间。邱华栋提到“伟大的作品具有抗拍性”:《红楼梦》里的贾宝玉被影视演绎了无数次,但每个人通过语言构建出来的形象都不一样。文字提供的想象空间远远大于影视的具象限制,伟大作品怎么拍都是一个具体的东西,它不能满足每个个体生命对形象的想象。这种“误读”恰恰是文学的魅力——同一本小说,我读出九十分,你读出零分,这很正常,也非常有意思。在数学里这是错误,在文学里这是生命力。
更重要的是,阅读让人确认自我存在。邱华栋回忆起在敦煌的一次经历:傍晚从莫高窟出来,风沙很大,眼睛都睁不开。他突然想到一千年前那些画工——他们不知道自己在为谁干活,也不知道这些东西能不能留下来,但还是一笔一画画着、一字一字抄着。为什么?因为人需要在时间里找到一个属于自己独特的位置。
“AI可以生成一万本书,但它没有这种需要。AI不害怕消失,也不渴望被记住。”邱华栋说。当算法让世界越来越互相相似,有些结论越来越像、标题越来越靠近的时候,文学干的事就是让人沉溺于独特的个体体验——通过阅读,在时间中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确认自己不是一个数据节点,而是一个有心跳、有渴望、有生命经验的人。
每天留30分钟给纸质书,硬读读不懂的书
面对信息洪流,邱华栋给出了三条具体的阅读建议。
第一,每天留30分钟给纸上的字。让句子和词汇慢下来,抵抗屏幕阅读的浮躁,重建与文字的深层连接。屏幕阅读是快的、滑动的,纸质书是慢的、停留的、可触摸的。
第二,读不懂的书还要读。“读懂的都是信息,读不懂的才是文学。”他提倡“改读”或硬读,通过攻克阅读障碍,拓展认知边界与精神韧性。这话听起来有点硬,但文学本来就不是纯然舒适的东西。
第三,不要过于依赖AI。技术降低了写作门槛,但表达独特的自我生命经验反而更加珍贵。“文字并不等于每一个个体声音都在以你自己来说。”你要用自己的声音说话,而不是让算法替你说话。
对于互联网条件下“人人都是创作者”的新大众文艺,邱华栋持辩证态度。门槛降低是好事,就像手机让每个人都成了摄影师;但门槛降低只意味着金字塔的底座越来越大,不意味着顶端的精品会自动出现。三分钟写一篇小作文,不可能就变成伟大作家,还需要花好多年慢慢来写。一方面要鼓励大众参与写作,另一方面要有清醒认识:跟文学史上的经典比,还差得很远,还要继续努力。
领读者的使命,是引领人回顾内心
作为《敦煌变》的作者,邱华栋也谈到了这部小说的创作初衷。市面上关于敦煌的书,一种是学术类的,很专业很深,普通人一看“敦煌壁画研究”就看不进去;另一种是导游手册式的,又太浅。他想做的是深入浅出——通过一部有意思的小说,把敦煌的深和浅都写出来,友好地邀请读者进入敦煌这个伟大文化遗产更丰富、更深邃的世界。
他引用荣新江先生的话:在国外大学网上搜藏书目录,输入“北京”,跳出来一百多本;输入“敦煌”,跳出来一两千种。敦煌是中国文化的名片,是能在世界上叫得响的、人类共同的文化名片。对这样的遗产,作家大有可为——用文学让它变得鲜活,让静态的遗产开口说话。
谈到读者•领读者大会的意义,邱华栋说,《读者》创刊四十多年,伴随了几代人的成长,他初中高中就看《读者》,作文之所以写得好,就是看《读者》训练出来的。电子媒体时代,纸媒的销量和影响力会下降,但精神影响力依然巨大。领读者大会让作家和读者汇聚一堂,是为了弘扬阅读本身的意义——通过阅读优质内容,突破个体局限,进入更广阔的精神世界。
“领读者不是引领大家追上技术,而是要引领大家回顾自己的内心世界。”邱华栋说。技术会一直变革,但那个愿意在灯下慢慢读一本书的人,那个让别人的生命、让更广阔的生活来到自己面前的人,会变得更强、更深。
访谈结束时,兰州午后的阳光正斜照进会场。那句“别怕AI,更要相信你自己”,在信息洪流的嘈杂声中显得格外清晰。或许正如邱华栋所言,技术迭代的速度越快,那个愿意花时间跟一本书较劲的人,那个带着独一无二的生命经验去写作和阅读的人,反而越显珍贵。AI可以生成一万本书,但它没有那种需要在时间里找到属于我们独特位置的渴望。而这种渴望,恰恰是人之为人的最后堡垒,也是文学在这个时代最坚实的立足之地。
文丨奔流新闻记者 王夏菁
图丨奔流新闻记者 张艾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