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事她摸黑去了浴室,我躺在床上没动,听见她压低声音打了个电话,就一句:他睡了
她摸黑去了浴室,拖鞋蹭在地板上,沙沙的,一下一下往那头挪。
我没动。
床板太老了,我翻个身它就吱呀一声,等于告诉她我还醒着。我就那么平躺着,眼珠子跟着那点声音走。卫生间的门没关严,留了一道缝,里头灯也没开。我听见水龙头拧开了一点点,细细的水流声,像是谁在往杯子里接水。
然后就是那个电话。
她声音压得特别低,低到我得把气屏住才听得见。整通电话她就说了一句,四个字。
他睡了。
我今年五十八,她五十六。我们结婚三十一年,中间离过一次,两年半,又复的。复婚那天没办席,就去民政局旁边的照相馆拍了张合影,二十块钱,一寸的,红底。她那天穿了件墨绿色外套,领子立着,照相师傅说大姐你笑一笑,她咧了咧嘴,照出来那笑比哭还僵。
说起来复婚这事,我儿子到现在都不太认。他今年三十四,在南方跑货运,一年回来两趟。回来也不在家住,宁可去他舅家沙发上窝着。有一回喝多了他跟我讲,爸,你们俩要是真过不到一块儿,就各过各的,别折腾了。我没接话,给他倒了杯热水。
我和她之间的问题,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过了三十一年,早就不吵了,也不怎么说话。一天到晚在一个屋里头,能说上十句就算多的。她做饭,我洗碗,她拖地,我擦桌子,配合得跟上了发条一样。有时候我看电视,她在旁边织毛衣,两个钟头谁都不吭一声。这种日子过久了,你会觉得身边这个人像一件旧家具,挪不动,也不碍事。
可那天晚上她那个电话,像一根针,扎进这件旧家具里头去了。
我第一反应,是她外面有人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自己都觉得可笑。五十六岁的人了,脸上褶子能夹死蚊子,谁要?可她那个语气不对。压着嗓子,就四个字,说完就挂。挂得特别快,像怕多说一个字就被谁听见。她从浴室出来的时候,手是湿的,在睡衣上蹭了两下,摸黑躺回她那半边床,被子一拉,背对着我。
她那半边床,离我大概四十公分。这四十公分,我躺了半宿没睡着。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她已经把粥熬好了。小米粥,搁了红枣,盛了两碗,一碗放我跟前。我端起碗喝了一口,烫,放下来。她坐在对面剥鸡蛋,指甲上涂着透明的指甲油,整整齐齐的,一个边都没起皮。那指甲油她涂了快二十年,从我们厂里下岗那年开始。那时候她在街上摆摊卖袜子,冬天手冻得通红,晚上回来还是要把指甲修一修,涂上。她说手伸出去是给人看的,不能太埋汰。
我盯着她那个指甲盖看了半天,问她,昨晚谁打的电话。
她剥鸡蛋的手顿了一下,就一下,特别短。然后接着剥,壳掉在桌上,她说,没谁,你听错了。
我没再问。
这是她一贯的答法。三十一年了,凡是她不想说的,都用这三个字打发我。你听错了,你看错了,你记错了。这招她使得炉火纯青,每次都能把我堵回去。年轻的时候我为这个跟她吵,摔过碗,砸过门,后来不吵了。吵不动了。
那碗粥我最后还是喝了。喝完我去楼下遛弯,碰见老周。老周住三楼,退休前在供电所上班,成天没事就在楼下花坛边上坐着,见谁都聊两句。
我坐过去,他递了根烟给我。我摆摆手,戒了四年了。他自己点上,吐了口烟,跟我说,昨天后半夜他起来上厕所,看见我们家卫生间的灯亮了一下,就一下,又灭了。
我心里咯噔一声,嘴上说,可能是跳闸。
老周笑笑,没接。
那天上午我去了趟社区医院,量血压。高压一百五十三,低压九十八。大夫是个小姑娘,看着不到三十,跟我说大爷你这得吃药了,不能老扛着。我说吃着呢。她说你吃的是什么,拿出来我看看。我没拿出来,因为我压根没吃,药就搁在床头柜抽屉里,一板一板的,攒了七八盒。
从医院出来,我鬼使神差地绕到小区后门那家打印店。老板姓刘,跟我们家沾点远亲,他媳妇管我叫表舅。我在他那儿坐了一会儿,假装是路过,其实是想借他电脑查个东西。
我让他帮我搜,人老了之后半夜睡不着正常吗。
他敲了两下键盘,念给我听。说是老年人睡眠浅、容易醒,一晚上醒三回四回都算正常,不用太担心。还说网上有种说法,说人快走的那阵子,身体会按自己的节奏慢慢关机,白天睡得多,晚上醒得多,最后几天可能连水都喝不进去。我问他这个说法准不准,他说这玩意儿就是网上瞎传的,没个准数,你可别当真。
我说我不当真,我就是问问。
可我心里记下了那几个字。关机。
从打印店出来,太阳挺大,我眯着眼往家走。走到楼下,看见我们那栋楼的水泥台阶上,蹲着个外卖小哥,手里拎着两袋东西,正打电话。我们这栋楼一共六层,没电梯。外卖小哥冲电话里喊,说阿姨你开下门嘛,我送上楼,六楼,我爬得动。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小哥站起来,把外卖搁在单元门口的窗台上,拍了张照,骑上车走了。
那两袋外卖就搁在那儿,一直到下午。我下楼扔垃圾的时候看了一眼,袋子口没系,里面是两个盒饭,米饭上头盖着红烧肉,油都凝了。
那天晚上,她又去了浴室。
还是没开灯。还是那道缝。这回我没听见水龙头的声音,就听见她说话。这回不是四个字,多说了几句。我把耳朵贴着枕头,能听清个大概。
她说,你别急,慢慢来。又说,我这边你放心。最后一句我没听清,好像是说了个地名,又好像是个名字。她把尾音压得极低,像用指甲在布上划了一下。
她回来的时候,我闭着眼,呼吸放得很匀。
她躺下之后,过了好一会儿,我听见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特别长,从胸腔里一点一点往外挤,像挤一管快用完的牙膏。
我翻了个身,背对着她。眼睛睁着,盯着墙。
墙上有道裂纹,从天花板一直裂到插座那儿,我看了三十年,那道缝还是那么宽,没变大也没变小。她就躺在我背后四十公分的地方,我能感觉到她身上的热气,也能感觉到她在抖。
她哭的时候没声。三十一年了,我从来没听她哭出过声音。她就是肩膀一耸一耸的,被子跟着一颤一颤。我要是装睡,她就那么抖一阵,然后自己停了。我要是不装睡,翻过身去,她就立刻僵住,跟块石头似的,过一会儿说,没事,冷。
我们就这样过了半辈子。
第三天,我去找我姐。
我姐大我七岁,住城东,坐公交得倒一趟,四十来分钟。她男人走得早,一个人把闺女拉扯大,现在闺女嫁到外地去了,她一个人守着套老房子,养了只猫。我去的时候她正在阳台上晒萝卜干,竹筛子架在凳子上,萝卜切得薄薄的,一片一片码得整整齐齐。
她看我进门,就说,你脸色不好。
我说没事,血压高点。
她给我倒了杯茶,自己坐小板凳上接着切萝卜。我坐在她旁边,看着楼下那条马路,车来车往的。半天我才开口,说,姐,你说一个人要是半夜打电话,压着嗓子,就四个字,他睡了。这是啥意思。
我姐手里的刀停了,看了我一眼,又接着切。她说,你媳妇?
我说,嗯。
她说,你问她去啊,问我干啥。
我说我问了她不承认。
我姐把刀放下,拍了拍手上的萝卜味,说,那我问你,你怕她外面有人吗。
我说我不怕。就她那个样,谁要。
我姐说,那你怕啥。
我答不上来。我就是心里堵得慌。像有什么东西在我不知道的地方,一点一点地转,一点一点地响,我就是听不见。
我姐叹了口气,说,你俩当年离了又复,我就不赞成。你那会儿跟我说是为孩子,可孩子那会儿都二十多了,还为你俩?你就是自己拿不定主意。离了两年半,你一个人过,也没见你多舒坦。半夜给我打电话,说的都是些没头没脑的话。现在人在你跟前了,你又疑神疑鬼。
我说我没疑神疑鬼。
她说那你来我这儿干啥。
我端着那杯茶,一口没喝,茶凉了,我一口喝干,把杯子搁下走了。我姐在后面喊,说你等会儿,我给你装点萝卜干。我说不要了。
从那以后,我开始留意她。
留意她什么时候出门,什么时候回来,去哪。她每天早上七点半去菜市场,八点二十回来,误差不超过十分钟。下午有时候去社区活动中心,跟几个老太太打牌,四点去,五点回。晚上不出门。她手机从来不离身,上厕所都带着。以前不这样,以前她手机就扔茶几上,响了都是喊我接。
她手机还换了密码。以前是四位数,我儿子的生日。现在是多少,我不知道。
第六天晚上,她又去浴室打电话。这回我没装睡。她一起身,我就坐起来了。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黑灯瞎火的,我也看不清她的脸。
我说,你电话给谁打的。
她说,没谁,上个厕所。
我说你站着,我有话问你。
她就站住了。卫生间的门开着一条缝,外头的路灯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一点,照在她半边脸上,另半边脸在暗处。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人我好像不认识。三十一年,我们睡一张床,用一个锅吃饭,可这一刻我看着她,觉得她是个生人。
我说,你要是有事,你告诉我。我不是那种死缠烂打的人。
她愣了一下,然后她说了一句话,我到现在都记得。
她说,我能有什么事。我就是睡不着,找人唠两句。
我说唠两句用得着压着嗓子说那四个字?
她没说话。站了一会儿,转身进了浴室,把门关上了。这回她关了门,还上了锁。我听见锁舌咔嗒一声。
那声咔嗒之后,我心里有什么东西,也跟着咔嗒了一声。
第八天,我儿子回来了。
他没提前说,直接开的门。拎着个旅行袋,身上一股烟味。他说跑完一趟长途,路过,回来住两天。进门就叫妈,她哎了一声,从厨房出来,围裙上沾着面粉,说你怎么不打电话。他说打了你没接。她掏手机看了看,说没电了。
我儿子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又看了我一眼,也没说话。
晚上吃饭,三个人围着一张桌子。她做了四个菜,红烧排骨、炒青菜、西红柿炒蛋、还有一个紫菜汤。我儿子闷头吃,吃了两碗米饭。吃完了他把碗一推,说,妈,你那个手机给我看看,我给你调调,老没电。
她手一缩,说不用,我自己会。
我儿子说,你给我看看嘛,我专门搞这个的。
她说不用,就起身去洗碗了。我儿子看着她的背影,看了好几秒。然后他转过来,看着我,那眼神里有话。我没问,他也没说。
半夜里我起来喝水,看见我儿子坐在客厅沙发上,手机屏幕的光照着他的脸。他看见我,说,爸,你过来坐。
我坐过去。他把手机递给我看,那上面是一张照片,拍的是我们家的窗户。我们家的窗户在六楼,照片是从楼下往上拍的,窗户里亮着灯。
他说,这是我前天晚上拍的。我那天车坏在高速上,后半夜才到,路过咱家楼下,看见灯亮着。我没上来,在车里睡了一宿。
我说,那灯是你妈起夜。
他说,爸,起夜不用开两个钟头。
我没说话。他也没说话。客厅里就冰箱嗡嗡地响。过了半天,他说,爸,我不是挑事。我就是觉得,你们俩这样,不如……
他没说下去。我知道他要说什么,不如各过各的。这话他五年前就说过。
我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回屋了。
她侧躺着,背对着我,呼吸很均匀。我知道她没睡着。
第十天,我做了件事。
趁她去打牌,我翻了她的包。包是那种仿皮的,棕色,拉链有点涩,一拉就响。我拉开,里头东西不多,一个钱包,一包纸巾,一串钥匙,一支口红,还有一张卡。卡是那种社区医院的诊疗卡,我也有,一模一样的。我翻过来看背面,背面用圆珠笔写了几个字,字特别小,是她写的。
写的是一个名字,还有一个数字。
名字是个男人的名,姓陈。数字是床号,302。
我把卡放回去,拉链拉上,包放回原处。然后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窗外有棵梧桐树,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落下来几片,贴在纱窗上。
那天晚上她又去浴室的时候,我没躺着。我坐起来了,开了台灯。她走到门口,回头看我,看见我开着灯,手里拿着她那张诊疗卡。
我没说话,就举着那张卡。
她站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然后她走过来,坐在床沿上,离我大概一尺远。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上的透明指甲油还是那么整齐。
过了半天她说,是我哥。
我说,你哥不是在老家吗。
她说,他回来了。查出来是那个病,晚期。他不想让村里人知道,就住到这边来了。那个社区医院,302床。他媳妇在那边陪着,我白天过去,晚上回来。
我说,那你为什么半夜打电话。
她说,白天他媳妇在,说话不方便。晚上他媳妇睡了,他睡不着,就给我打。他怕吵着人家,就压着嗓子。他每次就问我一句,他睡了没有。我说睡了。他就挂。
她说,他问我,是问的你。
我说,他问我干啥。
她说,他怕你知道了,不让我去。
我把那张卡放下,卡落在床头柜上,响了一声。我说,你哥姓什么。
她说,姓陈,跟我一个姓,我随我妈姓。
我张了张嘴,想说那你为什么不早说。可这话我没说出口。因为我忽然想起来,我们离那两年半里,她哥来过一次,帮我修过水管。那会儿我跟他喝了半斤酒,他脸喝得通红,跟我说,我妹这个人犟,你多担待。后来复婚以后,他再没来过。我压根就没往她还有个哥这个方向想。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那个社区医院。
医院很小,在一条巷子里头,门口挂着个褪色的牌子。我上三楼,找到302。门虚掩着,我推开门。里头两张床,靠窗那张躺着个瘦得脱了形的人,脸上颧骨顶得老高,手背上扎着针,吊瓶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走。床边坐着个女人,头发花白,趴在那儿打盹。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
床上那个人睁开眼,看见我了。他看了我好几秒,然后嘴角动了动,想笑,没笑出来。他说,你来了。
我说,来了。
他说,别怪她,是我不让她说的。
我说,我不怪她。
他说,我这病,拖了十一个月了。医生说没多少日子了。我就想安安静静地走,不想闹得满村风雨。她是你媳妇,她天天来伺候我,我心里过意不去。
我没说话。我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想递给他,又想起来他这病不能抽,把烟塞回去了。
他看着我塞烟的动作,笑了一下,说,戒了好,戒了好。
我在那儿站了大概五分钟。那个女人醒了,抬头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叫了声,妹夫。
我说,你睡你的,我走了。
我下楼的时候,腿有点软。走到一楼大厅,看见墙上贴着张告示,写着探视时间,上午九点到十一点,下午三点到五点。我看了看手机,下午三点三十三分。
我从医院出来,太阳快落了,把巷子口那棵树的影子拉得老长。我站在巷口,摸出手机,给她打了个电话。
她接得很快,喂了一声。
我说,我在你哥医院楼下。
那头静了一下,然后她说,你等我,我马上下来。
我说,你别下来,你陪着他。我就跟你说一声,晚上我做饭,你想吃啥。
那头又静了一会儿,然后她说,小米粥吧,熬稠点。
我说,行。
我挂了电话,往回走。走到小区门口,看见老周还在花坛边上坐着。他看见我,招了招手。我走过去,他问我,遛弯啊。
我说,嗯。
他说,你媳妇今天没去打牌?
我说,她有事。
他说,哦。然后他又说,昨天后半夜你们家灯又亮了。
我说,我知道。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晚上我熬了小米粥,搁了红枣,熬得稠稠的。她回来的时候,粥刚好。她坐在桌子那头,我坐这头。她喝了一口,说,稠了。
我说,你让熬稠的。
她说,嗯。
喝完粥,她洗碗,我擦桌子。擦完桌子我去洗澡,洗完出来,看见她坐在沙发上织毛衣。电视开着,声音很小。她织了两针,停下来,说,我哥今天精神好点,跟我说了好一会儿话。
我说,都说什么了。
她说,说小时候的事。说我七岁那年掉河里,是他把我捞上来的。说他那会儿才十二,吓得直哭,一边哭一边把我往岸上拖。说我娘拿笤帚疙瘩打他,说他把妹妹带沟里去了。
她说到这儿,笑了一下。那个笑跟平时不一样,嘴角往上翘了翘,眼睛里没什么光。
我说,你明天还去。
她说,去。
我说,我跟你一块去。
她手里的毛衣针停了一下,然后又接着织。过了半天她说,行。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她去了浴室。这回我没装睡,也没坐起来。我就躺着,听着那道门缝里传出来的声音。
水龙头响了一下,又关了。然后是她说话,压着嗓子,跟以前一样。她说,他睡了。停了一下,她又说,他知道了。停了一下,又说,他明天来。
然后她挂了电话,从浴室出来,摸黑躺回她那半边床。
我翻了个身,面朝她。她也翻了个身,面朝我。我们俩在黑暗里对着脸,谁也没说话。我能闻见她身上那股香皂味,很淡,是超市里最便宜的那种。她也能闻见我身上的味儿,烟味,我下午在楼下抽了一根。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你那个降压药,明天记得吃。
我说,嗯。
她说,你那药都攒了七八盒了,再不吃过期了。
我说,知道了。
她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她的手伸过来,碰了碰我的手。手指头是凉的,指甲盖光滑,蹭在我手背上,沙沙的。我没动。她就那么搁着,搁了一会儿,收回去了。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吃了降压药。一粒,就着温水吞下去。药片有点苦,卡在嗓子眼里,我又喝了口水才冲下去。她从厨房出来,看见我拿着药板,没说话,把粥端到我面前。
粥是小米粥,搁了红枣。我喝了一口,不烫了。
我到现在也说不清,那天晚上她在浴室里说的那四个字,到底压着多少东西。她说的是他睡了,可我知道,她说的不是睡。她说的是一天又一天,是她哥那个按自己节奏慢慢关机的人,是那间302病房里一滴一滴往下走的药水。
后来她哥又撑了十一天。第十一天下午,三点三十三分,我坐在302病房的门口,听见里头那个女人哭了一声。她哥走了。
她那天没哭。她就站在床边,看着她哥的脸,看了很久。然后她伸手,把他眼皮合上,动作特别轻,像怕弄醒他。
她哥走的那天晚上,她没去浴室。她就坐在沙发上,织那件毛衣。毛衣织了一半,是给我织的,灰色的,领子立着。她织到半夜,我起来上厕所,看见她还在织。我说,睡吧。她说,织完这一截。
我在她旁边坐下来。电视开着,没声。屏幕上在放一个老电影,黑白的,人影晃来晃去。她织着织着,手停了。然后她把毛衣搁在腿上,头往我肩膀上靠过来。
她头发蹭在我耳朵上,有点痒。
我没动。就那么坐着。电视里的黑白人影还在晃。窗外有辆车经过,车灯从窗帘缝里扫进来,又没了。她靠在我肩膀上,呼吸慢慢匀了。过了一会儿,我听见她说了句话,声音特别小,小到我差点没听清。
她说,那四十公分,你以后别老往边上挪了。
我没回答。我就把肩膀往她那边送了送。
那件毛衣后来她织完了,我穿着有点大,袖子长出一截。她让我脱下来,说给你改改。我说不用,这么穿就行,手缩在袖子里暖和。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
我到现在也说不清,如果那天晚上我没有起来,没有看见那张卡,后来会怎么样。也许她哥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走了,我一辈子都不知道。也许她会在某个夜里,还是压着嗓子说那四个字,说一年,两年,说到她哥那头彻底没声了,然后她把手机放下,回来躺在我旁边,我还是不知道。
我后来去查过,网上说人临终前会按自己的节奏关机,这事有没有准数,我到现在也没弄明白。那个社区医院的302病房,后来住进了新的人。我路过那条巷子的时候,会往三楼看一眼。窗户关着,窗帘拉着,什么也看不见。
你们家里有没有这样的人,半夜里打个电话,就一句话,说完就挂。那句话背后藏着的事,她不说,你也不敢问。要是你,你会掀开那层布,还是就那么躺着,装睡装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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