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会上,总裁老婆当着我的面和男助理热吻六分钟,大伙都在瞧我的笑话,我起身淡定地说:“她刚怀上我的孩子,接盘侠,祝你好运!”
01.
我端着一杯没喝过的香槟,看沈妍和周凯接吻。
六分钟。
有人在旁边小声数时间,数到第三十秒的时候,已经有人笑了。
沈妍背对着我,一只手搭在周凯肩上,姿势很熟练。
周凯闭着眼,像在领一份迟到了很久的奖。
我低头看了看腕表。
表是沈妍送我的,表带内侧刻着她的名字缩写。
她说过,时间不准没关系,戴着就行。
六分钟到了。
我把酒杯放到服务生托盘里,站起来。
整个宴会厅安静了一点。
不是因为我重要,是因为大家想看我什么时候碎掉。
沈妍慢慢松开周凯,嘴唇还沾着一点酒红色的唇釉。
她看向我,眼神很平,甚至有点疲惫。
周凯擦了擦嘴,笑得不太自然。
嫂子,你别误会。
我说:我没误会。
有人轻轻咳了一声。
沈妍把手插进西装口袋,里面像是攥着什么东西。
她没有走过来,也没有解释。
我看着她。
她刚怀上我的孩子,接盘侠,祝你好运。
周凯脸上的笑停住了。
后面有人把叉子碰到了盘子边,发出很轻的一声。
沈妍的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指尖泛白。
她盯着我,嘴唇动了动。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知道。
你确定?
比你刚才亲得认真多了。
周凯的脸彻底变了。
他看着沈妍,声音压得很低:你不是说……
沈妍转头:我说什么了?
你说孩子不是他的。
这句话落下来,宴会厅里没有人再笑。
我拿起桌上的一颗葡萄,捏在手里。
葡萄皮有点皱,汁水渗出来,弄湿了指缝。
沈妍看了我的手一眼,忽然说:你先回家。
家里还有谁?
没有谁。
那你怕我回去做什么?
她没回答。
周凯往前一步:沈总,这件事不能这么算了。
沈妍冷冷看他:那你想怎么算?
你答应过我的。
我答应过你什么?
他张了张嘴,没说下去。
有人端着酒从我们身边经过,故意放慢脚步。
沈妍抬手把我手里的葡萄拿走,抽了一张纸巾,替我擦手。
她的动作和很多年前一样。
擦得很慢,指腹避开我手上的伤口。
我把手收回来。
别碰我。
她停了一下,把纸巾折成四方形,放在桌边。
今晚的事,回去说。
我笑了笑:现在不说,明天就有人替你说了。
她看着我。
那你还想听吗?
婚姻最难看的时候,不是有人亲了别人,是所有人都在等你证明自己没看错。
我转身往出口走。
周凯在后面叫住我:嫂子。
我没有回头。
孩子的事,你最好问清楚。
我停了停。
沈妍说:周凯。
声音不大,像在提醒他不要碰桌上的玻璃杯。
我还是走了。
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
门合上的时候,我看见自己映在金属门上的脸,口红还在,头发也没有乱。
我从包里摸出一张纸。
是下午沈妍放在我外套口袋里的停车票,背面写着一句话。
别在酒会上喝第二杯。
我那时候以为她只是不想让我喝醉。
现在看着那行字,突然觉得她连让我醉的资格都算过了。
02.
沈妍比我晚了两个小时回家。
我没开客厅的灯,坐在餐桌边,把她送我的那块表摘下来,拆开表带,检查里面有没有藏什么东西。
没有。
只有刻字。
沈妍的名字缩写,刻得歪了一点。
她以前自己拿着去刻的。
店员说可以重做,她说不用,歪着也能看。
门开了。
她换鞋的时候,脚踢到了门边的拖鞋。
她弯腰摆好,摆完又踢乱。
第二次没管。
你怎么没睡?
等你。
饭在锅里。
我不饿。
那我去洗澡。
沈妍。
她停在走廊口。
周凯说,孩子不是我的。
他喝多了。
他刚才亲你的时候,没喝多。
她低头解袖扣,一颗一颗解。
右手食指上的戒指被袖口卡住,她扯了两次,终于扯下来,放在鞋柜上。
我和他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
你想听解释,还是想听实话?
区别很大吗?
解释是给外人听的,实话只给你。
我看着她。
她走到餐桌旁,没有坐,拿起我面前的杯子,发现里面是白水,喝了一口。
那就实话。
沈妍把杯子放下。
我和周凯在一起过。
多久?
半年。
包括今晚?
今晚不是。
我亲眼看见的。
你看见的是六分钟,不是六个月。
她说得平静。
我忽然不知道该先问哪一个。
厨房里的电饭煲响了一声,自动跳到保温。
我起身走过去,打开锅盖,里面只有半锅白粥,已经结了一层薄皮。
沈妍站在背后说:别吃了。
我没打算吃。
你每次难受都说不饿,最后半夜起来找饼干。
你记得挺清楚。
你胃不好。
别说这些。
她不吭声。
我拿勺子搅了搅白粥,锅底粘着一小块胡萝卜。
沈妍不爱吃胡萝卜,家里却总有。
孩子呢?
她沉默。
我把勺子放回锅里。
你说她刚怀上我的孩子。
那句话是你说的。
你没有否认。
我为什么要否认?
因为周凯说不是我的。
沈妍看着我:你不信我。
我信过。
什么时候?
结婚那天。
那现在呢?
我把锅盖盖回去,动作很轻。
现在我不知道自己还剩什么可以信。
她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短。
你剩下自己。
我不要。
那你要谁?
这个问题太快,我没接住。
她走到我面前,伸手想拿桌上的表。
我按住了。
别看了。
表坏了。
没坏。
走快了三分钟。
我知道。
你还戴?
你送的。
沈妍看着我,眼底有很深的疲倦。
她伸手揉了揉眉心,指甲边缘有一点没擦干净的红色。
我忽然想起她今晚接吻前,曾低头看过一次自己的手。
不是看戒指。
是看指甲。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她问。
知道什么?
我和周凯的事。
今晚。
她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某个答案。
那你为什么不在酒会上问我?
我问了,别人就不笑了吗?
别人笑不笑,和你有什么关系?
有。
我看着她。
我花了七年,才让别人相信我们过得很好。
她的嘴唇轻轻抿了一下。
你不是过得很好。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装?
我没说话。
她伸手把我放在桌边的停车票拿过去,翻到背面,看了几秒。
这句话不是让你别喝第二杯。
那是什么?
她没有回答,把停车票放回原处。
我不是怕你不爱我,我是怕你只在所有人都看着的时候爱我。
沈妍转身进了卧室。
门没关严。
我坐在餐桌边,听见她在里面翻抽屉,过了一会儿,传来拉链卡住的声音。
她低声骂了一句,很轻,不像她平时的样子。
我没有过去。
那晚我睡在沙发上,半夜醒了三次。
第三次醒来时,沈妍站在客厅,手里拿着一只旧牛皮纸袋。
她以为我睡着,把纸袋放在茶几下层,又蹲在那里看了很久。
我闭着眼睛,没有动。
她起身时,膝盖撞到了茶几。
她没喊疼,只把茶几往旁边挪了半寸。
03.
第二天早上,我煎了两个鸡蛋。
一个焦了,一个没熟。
沈妍坐在餐桌边,只吃了没熟的那个。
蛋黄流到盘子里,她用面包蘸着吃,袖口沾了一点黄色。
你不换衣服?
等会儿去公司。
你还去?
我为什么不去?
所有人都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你在酒会上说了那句话。
那句话不是你想让我说的吗?
她拿面包的手停了一下。
我没有。
那你昨晚为什么不否认?
你希望我怎么否认?
说孩子不是我的,说你和周凯是真的,说我们只是看起来像夫妻。
我们本来就是夫妻。
可你和他接吻。
我说了,那不是你想的那样。
每个人都这么说。
她放下刀叉。
你想让我说什么,我现在说。
你先说你为什么和他在一起半年。
沈妍看了眼墙上的钟。
因为他追我。
你接受了。
是。
为什么?
当时你和我吵架。
我们吵架半年,你就找了他?
不是因为你们吵架。
那是因为什么?
她没有答。
桌上的手机震了一下,是公司群里的消息。
有人发了一张昨晚的照片,照片里我站着,沈妍和周凯在我身后接吻。
配字只有四个字:好事将近。
我把手机推给她。
你看,大家都挺开心。
沈妍拿起来,按灭屏幕。
你辞职吧。
什么?
离开公司。
你怕我留下来丢你的脸?
我怕你留下来,被他们当成我身边最方便的软肋。
我不需要你保护。
你需要。
她这句话说得太快,像早就准备好了。
我笑了。
你保护了我七年,保护到和别人接吻?
我没保护好你。
这倒是真的。
沈妍拿起桌上的纸巾擦手,明明手上什么也没有,还是擦了一遍,又一遍。
周凯不是我的男朋友。
你刚才说你和他在一起过。
在一起过,不代表他是我男朋友。
那你们是什么?
合作关系。
接吻也能合作?
能。
你们合作什么?
她抬眼看我:你不会喜欢这个答案。
我已经不喜欢很多答案了。
沈妍向后靠在椅背上。
周凯在公司做了六年,手里有很多东西。他知道谁签过假合同,知道谁拿过回扣,也知道谁想让我的公司换个主人。
他想要什么?
股份。
你的?
还有你的。
我愣了一下。
她从桌边拿起一个橘子,剥了两下,皮断了。
她把断开的橘子皮放在盘子里,继续剥,剥得很慢。
我们结婚之后,你名下有百分之八的股份。
我知道。
你不知道。
我签过字。
你签的是代持。
我看着她:谁代持?
我。
这两个字落下来,屋子里安静了很久。
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你会问股份从哪里来的。
我会问。
我不想让你知道。
所以你就替我做决定?
是。
你一直都这样。
哪样?
你把我当成需要被安置的人。
沈妍的嘴角动了一下。
那你呢,你把我当成什么?
我没有说话。
她继续问:一个能让你在酒会上保持体面的妻子?一个不管在外面发生什么,回家都要给你留一盏灯的人?还是一个只要不哭,就算懂事的人?
她问得很轻。
我低头看着盘子里的橘子,白色的筋络没有剥干净,粘在果肉上。
周凯说孩子不是我的。
他怎么知道?
他说的。
他还说什么了?
他说我最好问清楚。
沈妍点头:他很会提醒别人问清楚。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是周凯发来的消息。
沈太太,晚上九点,旧档案室。
你不来,我把东西送到你家。
我把手机递给沈妍。
她只看了一眼,就把消息删了。
你删什么?
没必要留。
你怕我看见?
我怕你去。
我会去。
我不让你去。
你凭什么?
她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声音。
凭我是你老婆。
这句话现在还有用吗?
她看着我,半天没有说话。
她的眼睛里有一点红,但没有掉泪。
她从小就不爱哭,哭不出来的时候会咬自己的舌头,咬到说话发硬。
这次她又咬了。
我看见了。
你想要什么?她问。
我要一个不替我决定的老婆。
我做不到。
那就别做我老婆。
她抓起桌上的车钥匙,转身要走。
我在她身后说:沈妍,今晚我去旧档案室。
我说了不让你去。
你可以不让我去公司,不让我看股份,不让我知道你有没有怀孕。你不能不让我去一个我名下的地方。
她站在门边,没有回头。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喜欢你戴这块表吗?
你送的。
因为它走得不准。
你说过没关系。
我说过很多没关系。
她开门出去。
桌上的橘子被她剥得只剩一半,另一半在盘子里,白筋缠着果肉,没人再动。
04.
旧档案室在公司最里面,门锁一直不好,钥匙插进去要往上抬一下才能转开。
我以前来过很多次。
那时候沈妍总嫌我找东西慢,会站在门口说,左边第三层,别翻第四层,第四层都是废纸。
我推门进去时,周凯已经在里面。
他穿着昨晚那件衬衫,领口皱着。
嘴角有一小块没擦干净的口红,颜色很浅,像被水洗过。
你来了。
你叫我来的。
我叫的是沈总。
她不来。
她不来,你就不该来。
那你可以走。
周凯笑了笑,伸手拉开一只铁柜。
你知道她为什么选我吗?
因为你会接吻。
因为我像你。
我没说话。
他拿出一个文件袋,放在桌上。
她喜欢你这种人,安静,体面,遇到事情先找自己的错。可她需要一个能替她做脏事的人。
你替她做了什么?
很多。
包括昨晚?
昨晚是她要求的。
我抬头。
周凯把文件袋打开,抽出几张纸。
她让我在酒会上吻她六分钟。
为什么?
为了让你说那句话。
她知道我会说?
她知道你一定会说。
这句话比昨晚的六分钟更难听。
她想利用我?
她一直在利用你。
周凯把一份协议推过来。
纸上是我的名字,下面是股份转让的条款。
签名很像我的,但不是我的。
这是什么?
你的股份转让书。
我没签过。
沈妍替你签的。
她为什么要把我的股份转出去?
因为她要把公司卖掉。
卖给谁?
买家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会变成什么都没有的人。
我拿起文件,纸张边缘割过手指,渗出一点血。
周凯看了一眼,抽了张纸巾递给我。
你别误会,我不是在帮你。
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她离婚。
她不爱你?
她爱不爱我不重要。
那你为什么还要她离婚?
因为我不想再当一个没有名字的人。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神色变了。
我第一次觉得他不像一个只会在酒会上笑的人。
他把手插进裤袋,指关节轻轻敲着大腿,像一个等不到答案的孩子。
她答应过我,孩子出生以后,会把你的位置给我。
我抬头。
他眼里的疲惫忽然清楚了。
她说你们的婚姻只是给公司看的,说她早晚会和你分开。
她怀孕了?
她说是。
孩子是你的?
周凯没有回答。
旧档案室外面传来脚步声。
沈妍推门进来,身后跟着公司的法务方姐。
方姐手里抱着一个纸箱,箱角贴着一张黄色便利贴,上面写着我的名字。
沈妍看见我手上的伤,脸色沉下来。
谁让你碰文件的?
你。
我没有。
你让他叫我来的。
我没有让他叫你。
周凯转头看她:你给我的纸条上写了,让她知道。
沈妍盯着他。
我给你的纸条上写的是,让她离开公司。
字是一样的。
纸不是。
方姐把纸箱放在桌上,打开,里面全是文件和几个旧手机。
别吵了。她说,先看这个。
沈妍的脸一下白了。
周凯往后退了一步。
方姐从箱底拿出一个透明袋,里面是一只很旧的录音笔。
录音笔外壳有裂缝,贴着一小块褪色胶带。
我认得。
这是我们结婚第一年,我送给沈妍的。
她总说自己记性不好,开会时拿着它,后来有一次摔坏了,就一直放在抽屉里。
方姐按下播放键。
先是周凯的声音。
你把那百分之八给我,我就把账目还回去。
沈妍说:你拿什么还?
孩子。
里面安静了几秒。
周凯又说:你不是说孩子是我的?
沈妍的声音很轻。
我说过吗?
你说过。
我说的是,孩子会出生。没说是你的。
录音里传来一声椅子被踢开的声音。
周凯骂了一句,声音突然变得尖锐。
沈妍,你拿我当傻子。
你不是傻子,你只是太想要一个名分。
那你为什么吻我?
因为你只有在被看见的时候,才肯承认你做过什么。
录音停了一下。
沈妍说:六分钟够不够?
我看着她。
她没有看我。
方姐从纸箱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我面前。
代持协议,七年前签的。还有一份新的授权,昨天晚上生效。
我没翻。
谁签的?
你。
我看沈妍。
方姐叹了口气:她没签你的名字,是你自己签的。
她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
上面是我的字。
是我自己的签名。
落款日期是三个月前。
我记得那天。
沈妍让我在一堆家里的保险文件上签字,我正在炖汤,锅里水开了,她催我快一点。
我没看内容,签了四份。
她当时说:只是家庭资产确认。
我一直没问第四份是什么。
周凯忽然笑了。
你以为她护着你。
我看着他。
他笑着笑着,嘴角垮下来。
她只是在等你签字。
沈妍终于抬起头。
够了。
还不够。周凯盯着她,你拿孩子骗我,拿股份骗我,拿她骗所有人。你到底想给谁一个家?
沈妍没有回答。
方姐把最后一份文件递给我。
不是股份转让。
是公司清算后的分配方案。
我名下的股份没有被拿走,所有债务却被沈妍写进了她自己的那一栏。
我的名字旁边,只有一句话。
配偶优先保留住宅和教育基金。
我看着那句话,手指慢慢捏紧纸张。
这是什么意思?
沈妍说:孩子是你的。
我知道。
不是你刚才说的那种知道。
她从包里拿出一只小小的牛皮纸袋,放在桌上。
纸袋没有封口,里面是一张照片,还有一张预约单。
预约单上的名字是我的,时间是三个月前。
我没有去。
那天我临时加班,让沈妍替我取消。
她没有取消。
照片上,是一颗还没有长成的胚胎。
旁边写着一串编号,下面是我的名字。
沈妍说:这是你留下的。你说过,如果以后有机会,我们要一个孩子。
我没有说话。
我没告诉你,是因为你那时候说,等公司稳定再说。公司没稳定,我不想让你跟着我承担。
周凯看着那张照片,脸色灰下来。
所以你让我当接盘侠?
沈妍看他:你自己走进来的。
你说孩子是我的。
我说过孩子会出生。
你故意的。
是。
她承认得很快。
周凯低头笑了一声,抬手抹了抹嘴角那点口红。
我就知道你不爱我。
我没说过爱你。
你亲了我六分钟。
那是工作。
他说不出话了。
方姐开始收拾文件,嘴里念叨:录音笔电量只剩一格,我找了半天充电线,最后在咖啡机后面。谁把线放那儿的。
没人回答。
我看着沈妍: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
她的手垂在身侧。
你会留下吗?
我不知道。
所以我没问。
你替我决定。
是。
你觉得这样就算保护?
至少你不会一无所有。
那你呢?
她看向我。
我不重要。
那句话很轻。
我拿起桌上的旧录音笔,按了两下,指示灯彻底灭了。
你又开始了。
什么?
把自己说得不重要。
沈妍没说话。
我把那张分配方案折好,收进自己的包里。
公司我会留下。
她怔住。
你留下做什么?
看你怎么把自己卖掉的东西,一点点买回来。
可能很久。
我时间很多。
你不怕别人说你是靠我?
我看着她脸上那块没擦掉的口红。
昨晚已经有人说过了。
沈妍的肩膀微微松了一下。
我伸手,抽纸巾替她擦掉嘴角那点红色。
她没有躲。
你把我保护得像个傻子,后来才发现,傻子也会在你最难看的时候留下来。
05.
我们从公司出来时,已经过了午饭时间。
方姐在电梯里打电话,骂财务把一份旧账重复打印了三十七页。
她骂到一半,电梯门开了,才发现自己按错了楼层。
周凯没有跟出来。
他把那枚公司备用钥匙放在桌上,走之前对沈妍说:我不去举报你了。
沈妍问:为什么?
因为举报完,我也拿不到名分。
他说完就走了。
方姐在旁边嘀咕:这人也不全坏,就是太想赢。
沈妍说:想赢的人,通常不觉得自己在伤人。
你说谁?
我。
方姐看了她一眼,没接话。
回到家,沈妍先去厨房洗手。
她洗了很久。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把同一个杯子冲了三遍。
杯子明明已经干净了,她还是用拇指擦杯沿。
你想吃什么?
随便。
随便是什么?
面。
面里放什么?
随便。
她把水龙头关了,转身看我。
你别学我说话。
我没学。
你学得不像。
你说话本来就不像。
她低下头,从柜子里拿出一包挂面。
包装袋撕不开,她用牙咬了一下,没咬开,又拿剪刀剪。
锅里的水还没开,她先把面放进碗里。
我说:你顺序错了。
我知道。
你以前不会。
人会变。
你把我那份也煮了。
你不是不饿?
现在饿了。
她看着我,眼眶有一点红。
你别这样。
哪样?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坐到餐桌边。
那要怎样?
你可以骂我。
骂你有用吗?
没有。
那不骂。
沈妍把两只碗摆好,又去找筷子。
她拿了三双,放到桌上后才发现多了一双。
她盯着那双多出来的筷子看了两秒,收回去,放进抽屉。
你怀孕的事,什么时候知道的?
一个多月前。
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那天在开会。
我每天都在开会。
我知道。
所以你就告诉周凯?
我没告诉他,是他自己猜的。
你让他猜。
我需要他把账目交出来。
如果他不交呢?
我会报警。
那你还吻他?
我需要他相信,我愿意把你的位置给他。
我拿筷子拨了拨面。
你说把我的位置给他。
是。
你知道这句话有多难听吗?
知道。
你说的时候,想过我吗?
沈妍看着锅里翻滚的水。
每一天都想。
那为什么还做?
因为只要他相信你要被替代,他才会把所有东西拿出来。
你可以告诉我。
你不会演。
我可以学。
你学不会。
你凭什么这么说?
你刚才在酒会上,所有人都在等你难堪,你还是先替我保住了脸。
我放下筷子。
她声音低下去。
你说孩子是你的。你知道那句话会让自己也难堪,还是说了。
我不想让他们看笑话。
你不是在替我保脸。
那是在替谁?
替你自己。
我没有回应。
锅里的面煮得太软,沈妍拿漏勺捞出来,水没沥干,汤汁淌在桌上。
她转身去拿抹布,手肘碰倒了盐罐。
盐洒了一片。
她蹲下去,一粒一粒捡。
我也蹲下去。
我们两个人在地上捡盐,像在收拾一件不值得声张的小事。
沈妍。
嗯。
你有没有真的想过和周凯在一起?
想过。
她捡起一粒盐,放进掌心。
那时候我以为,有个人只要我不说,他就不会问我怕什么。
他问了吗?
问了。
你回答了吗?
没有。
所以你们才走到酒会上。
也许。
她把盐粒倒进垃圾桶,站起来。
那你呢?
我什么?
你有没有想过离开我?
我看着她。
想过很多次。
她点头,像是早就知道。
为什么没走?
因为每次我准备走,你就会在门口放一双拖鞋。
她愣了一下。
拖鞋?
嗯。
那是保姆放的。
我知道。
你知道还不走?
我以为是你放的。
她低头笑了一下,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
她抬手擦掉,动作很快,像擦一滴汤。
你现在知道了。
知道了。
那你还留下?
鞋是保姆放的,家是你和我住的。
她没有说话。
我们吃面。
面煮得很软,盐也放多了。
沈妍吃了几口,放下筷子,拿起水杯。
她不爱喝白水,总要加一片柠檬,今天忘了。
我把自己的柠檬片夹给她。
她看了一会儿,放进杯子里。
公司账目的事,我会处理。
我知道。
你的股份,我会还给你。
你还不起。
慢慢还。
住宅呢?
给你。
我不要。
那给孩子。
孩子也不要。
沈妍抬头。
我说:孩子还没出生,不能替她决定住哪里。
她看了我很久。
你愿意留下,是因为孩子?
不是。
那是什么?
因为你还没学会不替别人决定。
我会学。
慢慢学。
她把手伸过来,掌心朝上,停在桌子中间。
我看着那只手,没有立刻握住。
她的无名指上没有戒指。
昨晚摘下来后,一直放在鞋柜上。
你的戒指。
在那里。
戴回来。
你让我戴?
我不想每次进门,都像来借住。
她把手收回去,站起来去拿戒指。
过了一会儿,她回来,把戒指递给我。
我替她戴上。
戒指有点紧,她的手指比以前粗了一点。
她没有说什么,只把手指往前伸了伸。
我扣好之后,她低声说:那块表别修。
为什么?
走快三分钟,也没关系。
你以前不是这么说的。
以前我以为时间还能重来。
我看着她。
现在呢?
现在先把今天过完。
她把我的手表拿起来,替我扣回腕上。
表盘停在六点零六分。
她没有调。
06.
公司没有立刻好起来。
周凯辞职前,把一半账目交了出来,另一半说放在家里,后来又说记在脑子里。
方姐每天带着两杯咖啡去找他,回来时总有一杯没喝。
沈妍开始学着把事情告诉我。
第一次,她拿着一份合同站在厨房门口,说:这个需要你签。
我问:是什么?
她说:公司资产转让,风险很大。
我说:你讲清楚。
她讲了二十分钟。
讲到最后,她问:你听懂了吗?
没全懂。
那你先别签。
你不是急着用钱?
急也不能让你签不懂的东西。
她把合同收起来,转身去切菜。
菜刀落在砧板上,一下重,一下轻。
我看着她的背影。
你可以继续讲。
你不是没听懂?
我可以再听一遍。
她没有回头。
你以前不会问第二遍。
以前你也不会讲第一遍。
她把切好的葱放进碗里,葱花粘在手背上。
她甩了两下,没甩掉,最后用围裙擦掉。
孩子还没有出生。
我们给她留了一间小房间,里面堆着沈妍没来得及处理的文件,还有一只坏掉的吸尘器。
方姐说不能把文件搬出去,万一被人看见,容易引起误会。
我说:放在孩子房间就不误会了?
方姐说:那是你们家的事。
她说完,把坏吸尘器放到门外,自己又搬了回来。
门口挡路。
她总是这样,说不重要的话,做不太体面的事。
沈妍偶尔会在半夜醒来。
她不再去客厅看我睡没睡,而是站在卧室门口,问:你还在吗?
我说:在。
她就回去。
有一次我问她:你以前为什么不进来?
怕吵醒你。
你喊我一声我就醒了。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喊?
你会问我怎么了。
你可以说没怎么。
我不会说。
她坐在床边,把我的被角往里掖了掖。
我从小就不会说。
那你现在学。
你教我?
我也不会。
那算了。
我们都笑了。
那天早上,她把两只鸡蛋煎得一个太焦,一个太生。
她盯着盘子看了很久,最后把两个都端给我。
你吃哪个?
都吃。
会不会肚子疼?
你现在知道问了。
她把那只焦的鸡蛋夹走。
那我吃这个。
你不是不爱吃焦的?
今天想吃。
我看着她低头切鸡蛋。
桌边那只旧牛皮纸袋还在,没有被扔掉。
里面的照片被她用透明胶重新粘过,边缘留下了一圈难看的胶痕。
我问她:为什么把录音笔一直留着?
你送的。
坏了。
坏了也能留。
她把蛋黄切成四块,分了两块给我。
窗台上那盆薄荷死了一半,剩下的叶子被她剪得参差不齐。
她说过,等有空要换盆,后来一直没换。
我去厨房拿水,回来时看见她蹲在窗边,拿一个小勺子给薄荷松土。
动作很慢。
她松了几下,抬头问我:这个还能活吗?
我不知道。
你不是总说知道吗?
我没说过。
你说过。
什么时候?
酒会上。
我想了想。
我说的是,孩子是我的。
我知道。
她站起来,手上全是土。
她没有去洗,先从抽屉里拿出那双旧拖鞋,放到我脚边。
保姆今天没来。
所以你放的?
嗯。
你终于承认了。
承认什么?
没什么。
她把手伸过来,掌心仍旧朝上。
我握住她。
她的手指有点凉,指甲边缘还留着一小块土。
她没有挣开,也没有用力。
厨房里,电饭煲又响了一声。
沈妍说:粥好了。
这次别煮白粥。
家里只有米。
那就放点盐。
你不是嫌咸?
今天想吃咸的。
她点点头,转身往厨房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
你晚上还回来吗?
回来。
几点?
不知道。
那我等你。
别等。
我不等。
她进了厨房,过了一会儿,里面传来抽屉拉开的声音。
她大概又在找那包没拆开的挂面。
我低头看了看脚边的拖鞋,把它们并在一起,又故意踢开一只。
我没有把那只拖鞋摆回去,晚上回家时,它还在门口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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