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姐忽然打来视频，让我去她家看一眼大娘回来没有：

今天早上我上班走时她还在屋里，中午下班回来，连个人影都瞅不见了。

人不见了，行李也不见了，也没留下个只言片语的，打电话更是不接，你去看一眼是不是自己回去了呀？

我答应着一边劝堂姐别着急，家里不是有监控吗？你先查一下……

我家离大娘家，只隔了三户人家，我一边往大娘家跑，聊着天的功夫就到了，一看大门敞开着，大娘正坐在门口晒太阳。

我松了一口气，跟堂姐说让她把心放到肚子里吧，老太太好着呢，晒着太阳听着戏，日子别提多惬意了。

堂姐拍了拍额头：这老太太……

妹啊，你把手机给她，我跟她说几句话。

我迈步进院，大娘抬起头来：闺女，你咋来了？

我笑：大娘，偷跑回来的吧？这不我姐要跟你说话……

大娘连连摆手：我不跟她说，我不跟她说，闺女啊，你赶快挂掉，我一接电话她准骂我……

堂姐的声音已经从手机里传了出来：我的亲娘哎，你说你你也不跟我说一声，就这么偷偷摸摸走了，你不知道我在这里都差点急疯啊！

你怕我骂你，你怕我骂你你就别做让我骂你的事啊！

我屋里找了屋外找，楼上找了楼下找，怕你出门找不到回来的路，怕你迷迷糊糊的把自己弄丢了。

要不是邻居提醒我打个电话问家里一声，我都要报警了……

大娘开了口：妮你也别埋怨我啊，当初你回来接我，我说不愿去你不听，拉着我的胳膊摁车上就走。

我这一辈子在农村敞亮惯了，你却把我拽去关在楼这里面。

抬头看不见天，低头看不见地，想和人说个话也找不到人。

晚上还好，你不上班女婿也在家，还能和我说说话。

可一到白天你们都上班了，我一个人在屋子里，就像关在笼子里的鸟一样，你知道吗？要多难受有多难受。

我跟你说我想回家，我想跟你东边的大妈西边的婶子拉拉呱，想跟你南院的大伯北院的二叔聊聊天。

我想坐在门口看树上的叶子打着旋落到地上，我想围着墙根看太阳把它的光印在我的身上。

可你不让我回呀，你说我身在福中不知福，凭着城这么暖和的地方不待，非得记挂着家里这茅草土坯的破烂院。

我只能偷偷的走啊，我如果明目张胆的走，你让我走吗？

你不让啊！

妮啊，我知道你孝顺，你也是为我好，可是我都80多了，我想随着我自己的心活。

你就依了我吧……

堂姐的声音有点哽咽：娘，讲理我讲不过你，我说什么你都话对付我。

我不管你了，知道你安全到家我就放心了，你爱怎么着就怎么着吧……

堂姐挂了电话，大娘看着我叹了口气：

闺女啊，我不把你当外人，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这人年纪大了在谁的家里都不如自己家里自在。

儿女是自己的儿女，但是儿女的家却不是自己的家。

我83了，七十不走亲，八十不留宿，我怕呀，怕一口气上不来就睡了过去，怕占了儿子的房子怕占了闺女的床，怕到时候被他们骂自己晦气……

大娘的心理我明白，就像我爸我妈一样。

我姐也嫁到了城里，当初那几年，每年冬天猫冬的时候，我姐都会让我爸我妈去她家住。

小楼房供暖，住在里边冬天也像春天一样。

我爸我妈也不去，说辞和大娘差不多。

我妈说话更直：树老根多，人老屁多，走路哆嗦腿，说话吐噜舌，吃饭吧唧嘴，大笑夹不住尿。

在自己家里，自己不嫌弃没人会嫌弃，在别人家里，没等人家嫌弃自己先心惊……

我姐就笑啊：那你把我家当成你自己的家不就成了么？

我妈：你是我生的，可女婿不是呀！

我在家里大裤头子大背心，在你们面前，能么？

我在家里想睡了睡到十二点，不想睡了十二点不睡，在你们面前，能么？

我在家里想吃咸菜吃咸菜，想喝糊糊做糊糊，在你们面前，能么……

我姐告饶，再也不提让他们进城的这个碴，她出钱给爸妈安了暖气。

每年冬天来之前，先给买好碳，她尽了孝她高兴，爸妈身上心上都暖了他们也高兴。

我嫁在了本村，跑腿出力的活替他们招应着，他们更高兴了。

至于大娘，她比我妈有福，三个儿女都有出息。

大哥中专毕业去了青岛，二哥本科落户南京，最不济的堂姐也在县城。

大伯和大娘，年轻的时候为了供这三个学生过了许多年的苦日子。

等到孩子们都长大了，出息了，想把他们接出去。

老两口谁也不愿意，只一句，不习惯。

大伯还在的时候，孩子们念着老两口在家里也互相有个扶持，不爱去就不去吧。

后来大伯没了，孩子们怕她一个人孤单，又哄又劝的让她离开老家，大堂哥甚至发了火，大娘才答应冬天去堂姐家住。

人是去了，心还在老家里，三天两头往家打电话。

今年更好，直接偷跑回来了。

我劝大娘，得体谅一下堂姐的心情，当儿女的，无论做什么事情都是为了老人好啊。

大娘说，闺女啊，人老了，弯了的不只是脊梁啊：

孩子小的时候我是他们的主心骨，现在孩子们大了我们老了，不管我们愿意不愿意，他们想当然的成为了我们的主心骨。

也不会顾及我们的想法。

你们要是真的为我好，那就让我们随着自己的想法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