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归乡
长途大巴在蜿蜒的山路上颠簸了整整六个小时,终于在一个尘土飞扬的简易停靠点喘着粗气停了下来。周明远拎着那个用了四年的旧帆布背包,最后一个走下车。山风裹挟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一种久违的、属于家乡的粗粝感。他深吸一口气,目光越过眼前低矮的土坡,望向远处被薄雾笼罩的、熟悉的连绵山峦轮廓——青山村,就在那山坳里。
脚下的路不再是城市里平整的柏油路,而是被雨水冲刷得坑洼不平的土路,混杂着碎石。他沿着记忆中的方向往前走,背包带勒在肩上,里面装着他最重要的东西:几本专业书籍,几件换洗衣物,还有一张被他摩挲过无数次的、来自省城重点中学的录用通知书。那纸上的铅字曾代表着一条平坦光鲜的未来,此刻却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他心头。他最终没有在那份通知书的落款处签下自己的名字,而是将它锁进了抽屉最深处。
村口那棵标志性的老槐树比记忆中更加虬劲沧桑,枝桠伸向天空,像在无声地召唤。树下,一个佝偻的身影正翘首以盼。是老校长张德贵。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袖口磨损的蓝色中山装,脸上沟壑纵横,写满了岁月的风霜,但那双眼睛在看到周明远时,瞬间亮了起来,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激动和欣慰。
“明远!回来了!好,好哇!”张校长几步迎上来,布满老茧的手紧紧握住周明远的手,力道很大,微微颤抖着。“路上辛苦了!盼星星盼月亮,可算把你盼回来了!”
“张校长,您身体还好吧?”周明远看着老校长明显比几年前苍老许多的面容,心头一酸。这位他小学时的恩师,如今已是青山村小学唯一的“顶梁柱”。
“好,好着呢!”张校长连连点头,声音洪亮,试图掩饰那份疲惫,“走,回家!先去看看学校!”
说是学校,其实只是一处位于村子边缘、孤零零的三间土坯房。低矮的院墙早已坍塌了大半,院子里杂草丛生。最大的那间就是教室。当张校长推开那扇吱呀作响、门轴仿佛随时会断裂的木门时,一股混合着泥土、霉味和淡淡尿臊气的复杂气味涌了出来。

教室里的景象让周明远的心猛地一沉。
光线昏暗,只有几扇小小的、糊着旧报纸的窗户透进些许天光。墙壁斑驳,露出里面的黄泥和稻草,有些地方裂开了深深的缝隙,能看到外面透进来的光斑。屋顶的椽子黑黢黢的,几处地方明显能看到修补过的痕迹,但仍有几缕阳光从破瓦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晃动的光点——这意味着下雨时,这里必然是一片泽国。
十五个孩子挤在几排歪歪扭扭、用木板和砖头搭成的“课桌”后面。他们年龄参差不齐,小的只有五六岁,大的看起来有十二三岁,穿着打补丁的旧衣服,脸上带着山里孩子特有的那种怯生生的好奇和懵懂。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周明远这个突然闯入的陌生人身上,带着探究和一丝不安。
教室前方,一块用木炭涂黑的墙壁就是黑板,上面还残留着模糊的字迹。讲台上,除了一截用得只剩指头长的粉笔,唯一的“教具”是一本厚厚的新华字典。周明远走过去,拿起那本字典。封面早已磨烂,用牛皮纸勉强糊着,书页的边缘被无数手指翻得卷曲发毛,纸张泛黄变脆,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裂。这本字典承载了多少孩子最初的求知渴望?它又见证了多少像张校长这样坚守者的无奈?
“条件……是艰苦了点,”张校长搓着手,声音低沉下来,带着歉意,“但娃们想读书的心是真的。能教的,我都尽力教了……”他的目光扫过那些简陋的桌椅和孩子们清澈的眼睛,那份沉重的责任感几乎要将他压垮。
周明远沉默地放下字典,指尖传来粗糙的触感。他环顾四周,试图将眼前的一切刻进脑海。这就是他放弃优渥前程,义无反顾回来的地方。现实比他预想的还要艰难百倍。
就在这时,教室门口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和压低的议论声。几个村民不知何时聚拢了过来,有男有女,倚在破败的门框边或从没了玻璃的窗户向里张望。他们的眼神复杂,交织着好奇、审视,更多的是毫不掩饰的怀疑。
“看,那就是老周家的大学生儿子?”
“听说在城里念了好大学,咋跑回咱这山沟沟里来了?”
“细皮嫩肉的,能待得住?怕是图个新鲜吧……”
“啧啧,放着城里的好工作不要,回来教这群泥娃子?图啥?”
“张校长老糊涂了,指望个毛头小子能顶啥用?别耽误了娃们……”
那些窃窃私语像细密的针,扎在周明远的耳膜上。他挺直了背脊,没有回头去看那些议论的村民,只是将目光重新投向教室里那些安静等待的孩子。他们的眼睛像山涧里未被污染的泉水,清澈见底,映着从屋顶漏洞漏下的、细碎跳跃的光斑。那光斑明明灭灭,如同风中残烛,却又带着一种顽强的生命力。
张校长也听到了议论,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和无奈,他清了清嗓子,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周明远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他走到讲台中央,迎着孩子们纯真又带着点畏惧的目光,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而坚定:“同学们好,我是新来的老师,周明远。从今天起,我们一起学习。”
他的声音在空旷破败的教室里回荡,盖过了门外那些并不友善的议论。窗外的山风穿过破洞,发出呜呜的低鸣,仿佛在为这艰难的开始奏响序曲。屋顶漏下的光斑,依旧在坑洼不平的地面上,无声地跳跃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