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腊月二十三,小年。
村里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周桂兰正坐在自家堂屋的火盆边上剥花生。火盆里的木炭烧得通红,映着她脸上深深浅浅的皱纹。六十一岁的女人了,脊背不像年轻时挺得那样直,手指关节也有些僵硬,可剥花生的动作还是麻利的,一颗一颗扔进旁边的搪瓷盆里,发出清脆的响声。
堂屋的门半敞着,雪粒子随着风往里灌,落在门槛边沿很快就化了。门外头能看见村口那棵老槐树的影子,光秃秃的枝丫挂着一层薄雪,像撒了糖霜。周桂兰抬头看了一眼,又把目光收回来,继续剥她的花生。
院子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响。周桂兰的手顿了顿,没抬头。
"妈。"
来人站在门槛外,没往里进。棉袄上落了雪,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凝成雾。是周桂兰的大儿子赵建国。四十三岁的男人,在县城开了家小饭馆,头发已经秃了顶,身材也有些发福。他手里拎着两箱牛奶和一兜子橘子,站在那里进退不是。
"进来吧。"周桂兰拍了拍手上的花生皮,"门没锁。"
赵建国犹豫了一下,弯腰跨过门槛。他把东西放在墙角,在火盆对面的凳子上坐下来。母子俩隔着火盆对坐,半晌没人说话。只有花生壳被扔进搪瓷盆的声音,一下一下地响。
"建平打电话来说今年不回来了。"赵建国终于开口,"说厂里加班,三倍工资。"
周桂兰的手停了停,"嗯"了一声。
"小弟那边……我昨天去看他了。"赵建国搓了搓手,目光落在火盆里,"他在那边过得还行,媳妇给做了新棉袄,就是话少了些。我问他过年要不要回来看看你,他没说话。"
周桂兰把最后一颗花生剥完,拍了拍手上沾的皮屑。她没有接话,只是起身去里屋翻出一个铁盒子,打开盖子,里面是一叠整整齐齐的红纸包。她把红纸包一个一个数清楚,又放回去,盖上盖子。
"妈,"赵建国站起来,"今年的赡养费,我跟建平商量过了,一个人再给你加两千。小弟那边……我们俩替他出。"
周桂兰把铁盒子放回柜子里,背对着赵建国,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不用。他该出多少让他自己出,你们别管。"
赵建国张了张嘴,没再说下去。屋外的雪下得更大了,风把门吹得哐当响了一声。他走过去把门关严实,转身看见周桂兰已经坐回火盆边上,低着头,肩膀微微塌下去。
"那我先回去了,店里还忙。"赵建国说。
周桂兰没抬头,只"嗯"了一声。赵建国走到门口,忽然又停住,没回头:"妈,村里有人在传,说陈叔今年秋天回来找过你。是不是真的?"
火盆里一根木炭"啪"地炸开,溅出几点火星子。周桂兰的手停在半空,过了几秒钟才说:"出去。"
赵建国的背影在门口顿了一顿,掀开门帘走了。雪从门帘掀开的缝隙里扑进来,落在火盆边沿,化成一小滩水渍。
周桂兰独自坐在火盆前,屋里只剩下木炭燃烧的细微噼啪声。她慢慢弯下腰,伸手去够掉在地上的一颗花生,腰弯到一半,忽然停住不动了。过了很久,她才直起身,把那颗花生捡起来,放在掌心看了好一会儿。
窗外的大雪纷纷扬扬,把整个村子都盖成了白茫茫一片。这个曾经让全村人嚼了一辈子舌根的女人,如今坐在空荡荡的堂屋里,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她想起二十五岁那年的春天,也是这样一个下雪天。她抱着刚满月的赵建国,站在村口等那个说好要带她走的男人。雪落在襁褓上,孩子的脸冻得通红,可那个男人始终没有来。后来她才知道,那天早上他娶了镇上的民办教师,坐了八抬大轿,鞭炮放了整整一条街。
周桂兰把花生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味道有些发苦。堂屋墙上挂着的镜框里,是她六十岁生日那天拍的合影——三个儿子站在身后,中间空着一个位置,是留给老三赵建军的。照片上每个人都笑着,只是那笑容隔了一层玻璃,看着不太真切。
火盆里的炭火渐渐暗下去,堂屋里的光线也跟着暗了。周桂兰没有起身添炭,就那么坐着,任凭黑暗一寸一寸漫上来,把她整个人都裹进去。
这个风流了一辈子的女人,到老了才发现,她这辈子换过那么多男人,到头来能陪她跨过这个年关的,只剩下火盆里一堆快要熄灭的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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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春风
周桂兰第一次见到陈树生,是1968年的春天。
那年她刚满十八岁,在生产队的晒谷场上帮工。那天日头好,队里把陈年的谷子搬出来晒,一麻袋一麻袋地码在水泥地上,金黄一片。周桂兰负责翻谷子,拿一把木锹,一下一下把谷子推成一道道垄沟,让底下的谷粒也能晒到太阳。
陈树生就是那时候来的。他是县里下来的知青,上头分到他们大队,队长把他领到晒谷场,让周桂兰带着熟悉熟悉活计。那天陈树生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白净的胳膊。他冲周桂兰笑了笑,露出两颗虎牙,说:"你好,我叫陈树生。"
周桂兰手里的木锹差点没拿稳。
她活了十八年,在柳树村这个巴掌大的地方,见过的男人都是赤脚卷裤腿、满身泥点子的庄稼汉。她爹周老栓也是,一辈子弯腰在地里刨食,脊背弓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可眼前的陈树生不一样。他说话文绉绉的,皮肤白净,手指修长,指甲缝里干干净净,连笑起来都跟村里那些男人不一样——那些男人笑的时候咧开嘴,露出被烟叶熏黄的牙,陈树生笑起来,嘴角有个浅浅的梨涡。
那天下午翻谷子的时候,周桂兰总是偷偷拿眼睛瞟陈树生。看他弯腰的时候衣领后面露出的一小截后颈,看他扶着木锹站直时微微眯起眼睛看太阳的样子,看他用手背擦汗时袖子滑下来露出的小臂。她翻着谷子,木锹推出去的路线歪歪扭扭,把旁边一个妇女逗乐了:"桂兰丫头,你这谷子翻得跟画符似的,魂儿让谁勾走了?"
周桂兰的脸腾地红到耳根,低着头使劲把谷子拢齐,余光里看见陈树生也在笑,嘴角那个梨涡又出现了。
那天收工的时候,陈树生走过来跟她说:"明天还来晒谷场吗?我刚来,好多活不太会干。"
周桂兰低着头把木锹往工具房里送,声音闷闷的:"来。"
她其实第二天应该去稻田里拔草的。但她跟妇女队长换了工,说自己晒谷子晒习惯了,别的活怕干不好。妇女队长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女人,嘴里嗑着瓜子,一双眼睛精亮,上下打量周桂兰:"哟,桂兰丫头开窍了?行,你去吧。"
周桂兰被那目光看得心虚,赶紧跑了。
那之后连着半个月,周桂兰天天泡在晒谷场上,跟陈树生一起翻谷子、装麻袋、过秤。两个人话不多,但周桂兰能感觉到陈树生也在偷偷看她。有一次她蹲在地上系麻袋口,陈树生从旁边递过来一根麻绳,两个人的手指碰到了。周桂兰像被烫了一样缩回手,麻袋口散了,谷子洒了一地。陈树生没说话,蹲下来帮她一粒一粒地捡,捡完了抬头看她,眼睛里有亮晶晶的东西。
"桂兰,"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晚上收工,我送你回家吧。"
周桂兰的心跳得像晒谷场上被风刮起的谷壳,飘得没着没落。
那天傍晚,陈树生真的在晒谷场外头等她。两个人沿着田埂走,夕阳把稻田染成橘红色,晚风里带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陈树生走在她左边,隔了半步的距离,胳膊偶尔碰到她的胳膊,又很快分开。周桂兰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在发烫,手心全是汗。
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下,陈树生停下脚步。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塞进周桂兰手里,是一块上海牌的手绢,叠得方方正正,上面印着淡蓝色的小碎花。
"送你的。"他说完,耳朵尖红了。
周桂兰攥着手绢跑回家,一头钻进自己屋里,把门关上,靠在门板上喘了好半天气。她把那块手绢展开,对着窗户透进来的光看了又看,然后叠好,压在枕头底下。那天晚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听见窗外青蛙叫了一整夜,心里想的全是陈树生那个浅浅的梨涡。
可是后来发生的事,周桂兰这辈子都不想再回想。
那年夏天,周桂兰发现自己有了。她先是晨起恶心,闻到油烟味就想吐,接着是腰酸,没精神,干活使不上劲。她娘刘桂英是过来人,一眼就看出来了。那天晚饭后,刘桂英把她叫到灶房,关了门,压低声音问:"你跟那个知青,到底怎么回事?"
周桂兰低着头不说话,眼泪吧嗒吧嗒掉在灶台上。
刘桂英倒吸一口凉气,手里的擀面杖差点掉地上。"造孽啊!"她压着嗓子喊,手掌拍在灶台上,"你让咱们老周家的脸往哪儿搁!你爹要是知道了,非得把你腿打断!"
周桂兰还是不说话,只是哭。她没敢告诉娘,陈树生上周跟她说了,他要回城了,县里来了通知,知青返城第一批名单里有他的名字。那天在谷仓后面,陈树生拉着她的手说:"桂兰,我回去安顿好了就来接你,你等我。"
她等了。等到陈树生走的第三天,她就去镇上找他了。她按着陈树生给的地址找到他在县城的家,一条青石板铺的窄巷子,门口种着一棵石榴树。她还没敲门,就听见院子里头吹吹打打的热闹声,有人喊"新娘子来了",鞭炮噼里啪啦地响起来。
周桂兰站在巷子口,看着穿红嫁衣的新娘从轿子里下来,盖头被风吹起一角,露出一张白净的脸。陈树生穿着崭新的中山装,胸前别着一朵大红花,伸手去扶新娘。他脸上的笑周桂兰太熟悉了,嘴角那个梨涡,跟当初在晒谷场上冲她笑的时候一模一样。
那天周桂兰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柳树村的。几十里山路,她赤脚走的。路上经过一条溪,她蹲在溪边洗脚,洗着洗着就哭出来了。溪水哗哗地流,把她的哭声盖得严严实实。
回到家第三天,她躲在灶房里灌了半碗醋。那是她娘腌咸菜用的老陈醋,酸得人牙根发软。她捏着鼻子灌下去,指望能把肚子里的东西化掉。结果当晚就疼得在床上打滚,冷汗把枕头浸透了。刘桂英半夜听到动静,点灯一看,女儿脸色惨白蜷成一团,嘴角还有没擦干净的醋渍。
刘桂英什么都明白了。她没骂,也没打,连夜去隔壁村请了个接生婆。那接生婆是方圆几十里有名的"送子观音",也做私下里的"小手术"。周桂兰躺在自己床上,咬着枕巾,接生婆拿一根烧红的铁签子……那以后的事她记不太清了,只记得疼,疼到眼前发黑,疼到骨头缝里都在颤。后来她昏过去了,醒来的时候刘桂英坐在床边,眼睛肿得像核桃,握着她的手说:"丫头,咱们把这事烂在肚子里。"
周桂兰躺在那里,眼泪从眼角滑进耳朵里,冰凉冰凉的。
秋天的时候,村里人发现周桂兰瘦了一大圈。从前丰润的鹅蛋脸凹下去了,下巴尖了,走路的时候总低着头。妇女队长嗑着瓜子问:"桂兰丫头,这半年没见,怎么蔫巴了?是不是生病了?"周桂兰摇摇头,扛起锄头下地去了。
她把那块上海牌的手绢从枕头底下翻出来,拿到灶房里,塞进灶膛里看着它烧成灰。淡蓝色的小碎花在火里卷曲、发黑,最后变成一撮白灰,被灶膛里的风一吹,散了。
十八岁的周桂兰站在灶房门口,秋天干燥的风从院子里灌进来,吹得她头发贴在脸上。她伸手把头发撩到耳后,手背擦过脸颊的时候,摸到一片湿。
从那以后,柳树村的人发现周桂兰变了。她不再像从前那样安静腼腆,见人还没开口先脸红。她开始大声说话,在地里干活的时候跟男人们开玩笑,甚至敢跟生产队长顶嘴。有人背地里说她"破罐子破摔",这些话传到她耳朵里,她也不恼,该笑还是笑,该闹还是闹。
1969年开春,邻村的赵家托媒人来提亲。赵家老大赵德柱,二十八岁,是个老实巴交的木匠,因为在镇上打家具的时候伤了右手,食指和中指使不上劲,干不了精细活了,就一直没娶上媳妇。媒人说赵家不嫌弃周桂兰"名声不好",只要周家同意,彩礼按规矩给。
周桂兰当着媒人的面问了一句:"他家有房子吗?"
媒人忙点头:"有有有,三间大瓦房,新盖的。"
周桂兰说:"行,嫁。"
刘桂英拉着她的袖子:"桂兰,你再想想,那赵德柱手有残疾,年纪也比你大十岁……"
周桂兰把袖子从娘手里抽出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娘,您给我找的那碗醋,我喝了。这世上男人什么样,我都无所谓了。"
那年四月,周桂兰嫁进了赵家。出嫁那天没放鞭炮,花轿也没有,她就穿着娘给做的一件红棉袄,自己走过去的。路过村口那棵老槐树的时候,她脚步顿了顿,抬头看了一眼。树上刚抽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把整个柳树村都甩在了身后。
赵德柱确实是个老实人。话不多,干活不惜力,对周桂兰也好。他知道周桂兰心里有事,从来不问。婚后第二年,周桂兰生了大儿子赵建国。赵德柱抱着孩子笨手笨脚地哄,咧着嘴笑,露出一口被烟叶熏黄的牙。周桂兰躺在床上看着,忽然想起陈树生笑起来嘴角那个梨涡。她把脸转向墙,闭上眼睛。
赵建国满月那天,周桂兰抱着孩子在院子里晒太阳。赵德柱在边上打板凳,刨花一片一片卷起来,落在脚边。阳光暖融融的,周桂兰低头看着怀里婴儿熟睡的脸,忽然觉得也许日子就这样过下去也挺好。
可她没想到的是,赵德柱连这样的日子都没让她过太久。
赵建国两岁那年夏天,赵德柱去邻村给人打棺材,回来的路上遇到暴雨,连人带车翻进了山沟里。等人找到的时候,他已经没气了。木板车压在胸口上,手里还攥着那把刨子。
周桂兰抱着两岁的赵建国去认尸。雨后的山路泥泞不堪,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怀里的孩子被颠醒了哇哇哭。她低头哄孩子,抬头看见山沟里那辆翻倒的板车,脚下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赵德柱的丧事办完,赵家公婆坐在堂屋里哭天抢地,骂周桂兰是"克夫的扫把星"。周桂兰抱着赵建国站在堂屋中间,听着那些难听的话,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等公婆骂累了,她才开口:"我带着孩子搬出去住。"
公婆一听更是哭得昏天黑地,说赵家就这一个孙子,要走也得把孩子留下。周桂兰把赵建国抱紧了些,抬眼看着公婆:"孩子是我生的,我养。你们要想看孙子,随时来。"
那天下午,周桂兰收拾了一个包袱,抱着赵建国回了柳树村。刘桂英在村口接着她,看女儿抱着外孙一步一步走回来,眼泪刷刷往下淌,嘴里面念叨:"命苦啊,我的桂兰命苦啊……"
周桂兰把赵建国递给娘,自己靠在老槐树上歇了歇。她抬头看天,夏天的日头白花花的,晃得人眼睛发酸。她伸手挡了一下,指缝里漏下来的光落在脸上,斑斑驳驳。
这一年,周桂兰二十二岁。死了丈夫,带着两岁的儿子回了娘家,村里那些嚼舌根的人又开始在背后说她是"克夫的命"。周桂兰抱着赵建国在村子里走,遇见说闲话的也不躲,反而直直地看过去,把人看得讪讪闭了嘴。
她心里清楚,这世上能靠得住的只有自己。男人也好,婆家也好,都是靠不住的。从今往后,她得自己立起来。
可二十二岁的周桂兰不知道的是,这条路她一旦走上去了,就再也回不了头了。往后几十年,她会在柳树村这个巴掌大的地方,活成一个让所有人又恨又怕又忍不住要议论的女人。她会跟一个又一个男人纠缠不清,会在唾沫星子里把自己活成一面旗,会在每一个深夜里独自面对那些被窝里的寒凉。
而这一切的开始,都源于十八岁那年春天,晒谷场上那个穿蓝布中山装的男人冲她一笑,露出了嘴角的梨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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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 流水
周桂兰带着赵建国回柳树村的时候,她爹周老栓气得三天没跟她说话。
老头子蹲在院子里的磨盘边上抽烟袋,旱烟叶子烧得滋滋响,吐出来的烟呛得他自己直咳嗽。周桂兰端着碗出来给他递水,他别过脸去不接。周桂兰也不恼,把碗放在磨盘上,转身进屋给孩子喂奶去了。
刘桂英夹在中间两头为难,半夜偷偷起来给女儿塞钱,低声说:"你爹就那脾气,过阵子就好了。你跟孩子先住着,别管他。"
周桂兰把钱推回去:"娘,我有手有脚,能挣。"
第二天一早她就去队里找活干了。生产队会计是个戴眼镜的中年人,姓孙,村里人都叫他孙眼镜。孙眼镜翻着花名册,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说:"桂兰啊,你一个女劳力,带着个吃奶的娃,地里的重活怕是干不了。这样吧,队里缺个记工员,你识几个字,先干着?"
周桂兰点头答应了。记工员这活不累,每天下午收工的时候挨个队去记工分,晚上在队部整理誊抄。工分虽然比下地挣得少,但胜在清闲,能顾上孩子。
那阵子周桂兰天天背着赵建国去队部。孙眼镜看她辛苦,从柜子里翻出一张旧藤椅让她坐着记,又把办公室角落的小炉子生上,让她给孩子热米糊。队部里还有两个年轻人,一个叫李建设,一个叫王红兵,都是二十出头的大小伙子,见了周桂兰都客客气气地叫"桂兰姐"。
周桂兰知道他们为什么客气。她虽然生过孩子,但二十二岁的年纪,身段还没走样,一张脸虽然瘦了些,底子还在。村里的男人们看她的眼神,她太熟悉了。从前在晒谷场上,那些赤脚汉子递水壶给她的时候眼睛往哪里瞟,她心里明镜似的。只是从前她会脸红躲闪,现在她学会了视而不见。
记工员的活干了半年,周桂兰就跟孙眼镜熟了。孙眼镜三十五六岁,媳妇在镇上的供销社上班,隔半月才回来一趟。平时队部就他一个人住,后院三间房,前面是办公室,后面是宿舍。有时候周桂兰加班誊账,孙眼镜就煮两碗面条,两个人对着吃。
刚开始只是吃面。后来有一天晚上下大雨,周桂兰抱着赵建国赶不回村里,孙眼镜让她在后院歇一晚。周桂兰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外面瓢泼似的大雨,点了头。
那天夜里赵建国哭闹不止,怎么哄都哄不好。周桂兰抱着孩子在后院来回走,孩子哭她自己也跟着掉眼泪。孙眼镜听见动静过来敲门,端了一碗红糖水,说给孩子喝点甜的,兴许能止哭。
周桂兰开门接碗的时候,孙眼镜的手在她手背上停了一下。就那么一下,两个人都僵住了。雨声很大,屋檐上的水哗哗往下淌,在院子里砸出一个个水坑。赵建国在周桂兰怀里哭声渐弱,含着她手指头迷迷糊糊睡过去了。
孙眼镜没走。他站在门口,雨水溅湿了他的裤脚。他推了推眼镜,声音有些哑:"桂兰,你一个人带着孩子,太难了。"
周桂兰低着头看怀里的孩子,没说话。
孙眼镜往前走了一步:"要不……以后你就在这儿住下?队部后院还有两间空房,你住一间,我住隔壁。你一个年轻媳妇,老回村住着也不方便,村里那些碎嘴的……"
周桂兰抬起头看他,目光平静:"孙会计,你是想帮我,还是想睡我?"
孙眼镜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张了几次嘴都没说出话来。最后他退后一步,低头说了一句"对不住",转身回屋了。
周桂兰把门关上,靠在门板上。赵建国在怀里翻了个身,小拳头攥着她的衣襟。她低头亲了亲孩子的额头,听见隔壁屋里孙眼镜翻来覆去的动静,嘴角扯了扯,不知道是笑还是苦。
第二天雨停了,周桂兰收拾东西回了柳树村。孙眼镜站在队部门口看她走,没出来送,但窗户后面有道影子,一直站到周桂兰的身影消失在田埂那头。
后来孙眼镜调走了,听说是自己申请去的镇上。走之前他把队部的钥匙交给周桂兰,说以后记工分的活还是她的,每个月把账本送到镇上就行。周桂兰接钥匙的时候看了看他的眼睛,眼镜片后面那双眼睛躲闪着,不敢跟她对视。
周桂兰什么也没说。
这事本来只有两个人知道。但柳树村这个地方,比巴掌大不了多少,风吹草动都能传遍整个村子。不知道谁看见那天晚上孙眼镜进了后院周桂兰住的那间屋,一传十十传百,传到后来就变成了"周桂兰跟孙眼镜在队部后院鬼混了一整夜"。
周桂兰她爹周老栓听到这闲话的那天,正蹲在磨盘边上抽烟袋。二赖子家的婆娘端着洗衣盆从门口过,故意提高了嗓门跟她邻居说:"哎你听说了没?桂兰那丫头可真行,赵家那口子尸骨未寒,人家就跟孙会计搞上了,啧啧啧……"
周老栓手里的烟袋锅子"啪"地摔在地上,旱烟叶子撒了一地。他腾地站起来,冲进屋里,看见周桂兰正坐在床边给赵建国缝衣服。老头子二话没说,一把夺过她手里的针线筐摔在地上,针线扣子滚了一地。
"你还要不要脸!"周老栓吼得嗓子都劈了,"你爹我活了一辈子,在柳树村抬头做人低头走路,就让你这么把老脸丢尽了!你跟那个姓孙的到底怎么回事!"
周桂兰把赵建国抱起来,孩子被姥爷的吼声吓哭了,搂着周桂兰的脖子哇哇叫。周桂兰拍着孩子的后背,抬眼看她爹:"我跟孙会计什么事都没有。别人爱怎么说怎么说,我没做就是没做。"
"没做?没做人家看见你半夜在他屋里!"
"下雨天,借住一宿。您要是不信,我现在就搬走。"
周老栓气得浑身哆嗦,指着她:"滚!你给我滚!我周老栓没你这个闺女!"
刘桂英从灶房跑出来,拽着老头子的胳膊:"你干啥!那是你亲闺女!"
周老栓一把甩开老伴的手,转身进了里屋,摔门的声音震得房梁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周桂兰抱着赵建国站在满地狼藉的堂屋里,刘桂英蹲在地上帮她捡扣子,一边捡一边抹眼泪。周桂兰弯腰把娘扶起来,轻声说:"娘,别捡了。我跟孩子出去住。"
"你去哪儿啊!你一个女的带着娃……"刘桂英哭得说不出话。
周桂兰把孩子放下,自己蹲下来把扣子一枚一枚捡起来放在桌上,又把针线筐扶正,把散落的线团理好。做完这些她拍了拍手上的灰,抱起赵建国:"村里东头王婶子家不是有间空房吗?我去问问能不能租给我。您跟我爹说,我走了就不回来了,让他别生气。"
那天下午周桂兰抱着孩子搬进了村东头王婶子家的偏房。王婶子的男人前年死了,儿子在部队当兵,一个人住着三间屋,空出来一间租给了周桂兰,一个月收两块钱房租。
搬进去那天晚上,周桂兰把赵建国哄睡了,自己坐在床边看着窗外。夏天的月光白晃晃的,照在院子里那棵枣树上,叶子泛着银色的光。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想着从十八岁到现在,四年光景,她经历了多少事。被人骗了身子,灌了醋,嫁了个老实人,守了寡,回了娘家,又被亲爹赶出来。
她忽然笑了一下,对着窗外的月光自言自语:"周桂兰啊周桂兰,你这一辈子还长着呢,总不能就这么被人嚼舌根子嚼死。"
那之后村里人发现,周桂兰像是换了个人。她开始在队里跟男人们抢重活干,一百斤的麻袋说扛就扛,插秧割稻样样不落人后。有人背后说她"比男人还男人",她听见了也不生气,反而笑着说:"男人能干的活我干得,男人干不了的活我也干得,咋了?"
村里的男人们一开始还端架子,后来慢慢被她镇住了。特别是那些想占便宜的,见她那双眼睛冷冷地扫过来,什么花花肠子都收了回去。周桂兰在村里渐渐立住了脚,虽然闲话还在,但她活得像一棵扎了根的树,风吹雨打都不倒。
赵建国三岁那年,周桂兰又出事了。
这次是村里的民兵连长,叫钱大勇,三十来岁,长得五大三粗,娶了个媳妇是邻村的瘸子。钱大勇平时在村里吆五喝六惯了,打媳妇也是出了名的。那天他去队部交报表,看见周桂兰在誊账,办公室里就他们两个人。
钱大勇把报表往桌上一拍,凑过来:"桂兰,你一个寡妇,天天在队部待着,不寂寞啊?"
周桂兰头都没抬:"钱连长,报表放下,没事您忙去。"
钱大勇伸手去抓她的手:"别装了,村里的女人谁不知道你周桂兰是啥人?跟孙眼镜睡过了,还装什么贞节烈女……"
周桂兰猛地站起来,抄起桌上的砚台就砸了过去。砚台擦着钱大勇的耳朵飞过去,砸在墙上,墨水溅了他一脸一身。钱大勇愣了,他没想到一个女的敢动手。周桂兰盯着他,眼睛里的寒意让人后背发凉:"钱大勇,你再碰我一下试试。我周桂兰烂命一条,你信不信我敢拿命跟你换?"
钱大勇抹了一把脸上的墨汁,骂骂咧咧地走了。
这事传出去以后,村里人的说法分了两派。一派说钱大勇活该,一个男人欺负寡妇算什么本事。另一派说周桂兰太泼辣,连民兵连长都敢打,以后谁还敢沾她。周桂兰对这些评价都不在乎,她只知道从那天起,村里再没有男人敢对她动手动脚了。
可名声这东西就像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了。从那以后柳树村的人说起周桂兰,话头永远绕不开"风流"两个字。好像一个年轻寡妇,只要跟男人单独待在一起过,就是不清白的。周桂兰走在村里,男人们的眼光暧昧,女人们的眼光鄙夷。她成了所有人茶余饭后的谈资,成了反面教材,成了父母教训女儿时候的"你看看人家周桂兰"。
但周桂兰不在乎了。她在王婶子家的偏房里住了三年,赵建国上了村里的育红班。她把地里的活干得好好的,工分挣得比有些男人还多,日子虽然紧巴,但到底撑下来了。
1975年春天,周桂兰二十五岁。那天她从地里回来,路过村口那棵老槐树。树上又抽了新芽,嫩绿的颜色让她想起七年前的那个春天。她在树下站了一会儿,忽然看见远处田埂上走过来一个男人。
男人高高瘦瘦的,穿着一件褪了色的军绿褂子,走路的样子有些跛。走近了周桂兰才认出来,是邻村窑厂上的窑工,叫刘长河。三十出头,听说以前在部队当过兵,退伍以后没分到好工作,就在窑厂搬砖烧窑,一条腿在部队受了伤,走路一瘸一拐的。
刘长河走到老槐树底下,停下脚步,冲周桂兰笑了笑。他笑起来的样子有些憨,门牙缺了一颗,腮帮子上有两道被窑火烤出来的红印子。
"你是周桂兰?"他问。
周桂兰点头,警惕地看着他。
刘长河挠了挠后脑勺:"我……我听说你一个人带孩子挺不容易的。我也一个人,窑厂那边有间宿舍,你要是愿意……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想说,你要是有什么活干不动了,叫一声,我来帮你干。"
周桂兰看着他那张被窑火烤得粗糙的脸,还有缺了门牙还坚持咧着嘴笑的憨样,忽然觉得心里某根弦动了一下。
那天晚上她躺在偏房的床上,赵建国睡在旁边,小胳膊小腿摊开着,像一只小青蛙。周桂兰翻了个身,看着窗外枣树叶子在风里摇晃,脑子里全是刘长河那个憨憨的笑容。
她想,这辈子她不会再相信任何男人了。可是为什么,那个缺了门牙的笑,会让她觉得心里暖了一下呢?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不想再去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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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 沉浮
周桂兰跟刘长河好上的时候,村里又炸了锅。
刘长河隔三差五从窑厂过来,给周桂兰挑水劈柴,有时候带几个窑厂食堂的馒头,有时候带一条从河里摸的鱼。他话不多,干活实在,来了就闷头干,干完了坐在院子里喝一碗周桂兰泡的茶,喝完就走。赵建国跟他熟了以后会"刘叔刘叔"地叫,刘长河就咧着缺了门牙的嘴笑,从口袋里摸出一块水果糖塞给孩子。
刘桂英悄悄来看了几回,回去跟周老栓说:"这回这个倒是实诚人,就是腿脚不好,家里也穷。"
周老栓蹲在磨盘上抽烟袋,闷了半天说了一句:"她爱跟谁跟谁,我不管。"
话是这么说,但到了秋天周桂兰查出又怀上了,周老栓还是坐不住了。那天他揣着两瓶酒去了趟窑厂,找到刘长河,两瓶酒往桌上一墩:"你要真跟我闺女好,就把事办了。别让她再让人戳脊梁骨。"
刘长河把酒收下了,第二天就来跟周桂兰说:"桂兰,咱俩领证去吧。"
周桂兰正在院子里晾衣服,手里的湿衣裳滴着水。她转头看刘长河,那个缺了门牙的男人站在枣树底下,秋天的日头透过叶子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忽然觉得这个人跟从前那些男人都不一样。他不会说漂亮话,不会用那种让她心慌的眼神看她,他只是笨拙地对她好,实实在在地对她好。
"行。"周桂兰把湿衣裳抖了抖,搭在晾衣绳上,"领证去。"
1975年冬天,周桂兰跟刘长河领了结婚证。没有办酒席,就两家人坐在一起吃了顿饭。周老栓那天破天荒喝了半斤白酒,喝完了红着一张老脸拍刘长河的肩膀:"长河啊,我闺女命苦,你好好待她。"
刘长河咧着嘴点头,缺了门牙的地方漏风,说的话含含糊糊的:"爹,您放心。"
第二年春天,周桂兰生了二儿子,取名赵建平。孩子跟刘长河姓刘,但赵建国还姓赵,这是周桂兰坚持的。她说赵建国是赵德柱的种,得姓赵。刘长河没意见,啥都没意见,抱着刚出生的儿子乐得合不拢嘴。
那两年是周桂兰这辈子过得最安稳的日子。刘长河在窑厂干活虽然累,但收入稳定,一个月能挣三十多块钱。周桂兰在家带两个孩子,喂猪养鸡,地里的活也没落下。赵建国上了小学,每天背着书包回来先喊一声"妈",再喊一声"刘叔"。刘长河应着,从兜里摸出攒的零钱给孩子买铅笔本子。
日子虽然清贫,但一家人挤在窑厂分的那间宿舍里,倒也暖和。冬天天冷,刘长河把窑里烧出来的废砖头垒在墙角,生一盆火,周桂兰抱着赵建平坐在火边上纳鞋底,赵建国趴在桌上写作业。刘长河从窑上回来,一身灰扑扑的,进门先去灶房舀水洗脸,洗干净了才凑过来,把冰凉的手往火盆上烤。
周桂兰看他脸上被窑火烤出的红印子,心里软了一下,伸手把他肩膀上没拍干净的灰拍掉。刘长河就咧着嘴笑,缺了门牙的地方黑洞洞的。
那时候周桂兰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吃苦她不怕,穷也不怕,日子只要有个盼头,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在身边,她就觉得值。
可老天爷像是专门跟她过不去似的。1980年秋天,赵建平刚满四岁,刘长河在窑厂出事了。
那天窑厂烧新窑,刘长河负责添煤。窑炉年久失修,烧到半夜炉顶塌了一块,滚烫的砖块带着火星子砸下来,刘长河把身边的小工推开,自己没来得及跑。等众人把他从窑里拖出来的时候,人已经烧得不成样子了。
周桂兰赶到镇医院的时候,刘长河躺在病床上,浑身缠着纱布,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看见她来了,眨了眨,她想他在笑。她扑过去握他的手,那只手也被纱布缠着,露出来的手指头焦黑焦黑的,她不敢用力,只轻轻捧着。
"桂兰……"他的声音从纱布后面传出来,哑得几乎听不清,"别怕……我没事……"
周桂兰的眼泪砸在纱布上,洇出一小片深色。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把脸贴在他那只焦黑的手上。
刘长河在镇医院躺了七天,最后还是没挺过去。临走的那个晚上他清醒了一阵子,让周桂兰把赵建国和赵建平都带来。两个孩子站在病床前,大的八岁,小的四岁,都吓得不敢说话。刘长河伸出手,先摸了摸赵建平的头,又去摸赵建国的脸。赵建国往后躲了一下,那只缠着纱布的手停在半空。
"建国……"刘长河的声音气若游丝,"以后好好听你妈的话……照顾好弟弟……"
赵建国看着那只停在半空中的手,犹豫了一下,把自己的手伸过去,握住了。刘长河的手指动了动,像是想攥紧,但已经没有力气了。
那天夜里刘长河走了。周桂兰坐在病床边守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护士进来拔管子,把她扶起来。她站起来的时候腿是软的,扶着墙一步一步往外走,走廊尽头赵建国牵着赵建平的手站着,两个孩子眼睛都肿着。
周桂兰走过去,把赵建平抱起来,又拉住赵建国的手。母子三个在走廊里站了很久,晨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水泥地上拉出三道细长的影子。
刘长河的丧事是窑厂出的钱。厂里赔了一笔抚恤金,不多,但够周桂兰带着两个孩子撑一阵子。窑厂厂长来送钱的时候叹了口气,说:"桂兰啊,长河是条汉子,最后关头把别人推开了,自己没跑出来。你要有啥困难就说,厂里能帮就帮。"
周桂兰接过那沓钱,数都没数,揣进口袋里。她说:"谢谢厂长,我想带着孩子回柳树村。"
她又回了柳树村。这一次是拖家带口回去的,一个寡妇带着两个儿子,大的八岁小的四岁。刘桂英在村口接着她,看见外孙长高了一大截,抱着就哭。周老栓这回没骂人,蹲在磨盘上抽烟袋,抽完了一锅又装一锅,最后站起来说了一句:"回来就好。"
周桂兰带着两个孩子住回了娘家。王婶子家的偏房这些年没人住,已经塌了半边,住不了人了。她就在娘家西屋安顿下来,一间不大的屋子,一张大床一个小床,娘仨挤着睡。赵建国跟姥爷睡一屋,赵建平还小,跟周桂兰挤一张床。
日子还得过。周桂兰把刘长河厂里赔的钱存起来不敢动,自己又去队里找活干。这回她什么都干,插秧、割稻、挑粪、打场,男劳力能干的她全干。村里人看她的眼神变了,从以前那种暧昧鄙夷变成了带几分敬意的打量。一个寡妇拉扯两个儿子,硬是没去求过谁,没去靠过谁,搁谁身上都硬气。
可周桂兰到底是个女人,她也有撑不住的时候。
有天晚上她收工回来,浑身疼得像散了架。赵建国在灯下写作业,赵建平趴在床上睡着了,口水把枕巾洇湿了一片。她坐在床边歇了好一会儿,起身去灶房烧水。灶房里黑灯瞎火的,她摸火柴点灯,火柴棍擦了好几根才擦着。火苗蹿起来的瞬间,她看着灶膛里跳动的火光,忽然就蹲在地上哭出来了。
她哭得压抑,怕吵醒孩子,把脸埋在手心里,肩膀一抖一抖的。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身上,影子在墙上晃来晃去。她想起刘长河满脸灰扑扑地从窑上回来,想起他咧着嘴笑的时候缺了门牙的那个黑洞,想起他在病床上伸出手想摸赵建国的脸却被躲开时那停在半空的手。
"长河……"她蹲在灶房地上,小声地喊那个名字,声音碎成了好几瓣,"你怎么就走了……你怎么就丢下我一个人啊……"
那天晚上她哭了很久。哭完了舀水洗了把脸,对着灶台上那面破镜子照了照。镜子里的人眼睛红肿,脸颊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泪痕。她伸手把泪痕抹了,对着镜子说:"周桂兰,你得撑住。你倒了,孩子怎么办。"
从那天起,周桂兰再没在人前掉过一滴泪。
日子一天一天过,赵建国和赵建平一天一天长大。赵建国懂事早,八九岁就开始帮着干家务,放学回来挑水劈柴,从来不让周桂兰操心。赵建平性子活泛些,嘴甜,村里人逗他他就笑眯眯地答话,随了刘长河的憨厚。
周桂兰看着两个儿子,心里有块地方是软的。她想这辈子她没靠住男人,但她有两个儿子,等她老了,儿子就是她的靠山。
可她没有料到,儿子们长大以后,跟她的距离会越来越远。也没有料到,她周桂兰这辈子,还会跟别的男人纠缠不清。
刘长河死后的第五年,周桂兰三十五岁,在镇上赶集的时候碰见了一个人。那个人站在卖布的摊子前挑布,白净的脸,修长的手指,挑布的时候微微眯着眼睛。周桂兰一眼就认出了他——陈树生。
她手里的菜篮子差点掉地上。她站在卖菜的摊子后面,隔着人来人往的集市,看着那个二十年前在晒谷场上冲她笑的男人。他老了,眼角有了皱纹,鬓角有了白发,但那个侧脸跟当年一模一样。他身边站着一个女人,烫着卷发,穿着碎花衬衫,正是当年那个盖头下白净的脸。
周桂兰看着陈树生挑了块蓝底白花的布,跟摊主讨价还价。他说话的声音还是温温和和的,嘴角那个梨涡在跟摊主说笑的时候若隐若现。周桂兰攥紧了菜篮子,指甲掐进掌心里。
她想转身走,但脚底下像生了根。
陈树生买完布转过身来的时候,正好对上她的目光。两个人隔着几十年的光阴对望,集市上熙熙攘攘的人流在他们之间穿行,卖糖葫芦的吆喝声、小孩的哭闹声、自行车的铃铛声混成一片嘈杂。
陈树生脸上的笑僵住了。他身边的卷发女人问他怎么了,他没答话,只是看着周桂兰。周桂兰先动了,她低下头,转身挤进了人群里,走得又快又急,菜篮子碰翻了旁边一个卖鸡蛋的篓子,鸡蛋碎了一地。卖鸡蛋的老头在后面喊她赔钱,她头也没回。
那天晚上周桂兰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赵建平在边上打着小呼噜,赵建国在另一间屋跟姥爷睡。她睁着眼看天花板,脑子里全是陈树生在集市上那张脸。二十年前她十八岁,他二十三岁。现在她三十五岁,他四十岁。时间把他们都磨老了,可有些东西磨不掉。
她想起那块上海牌手绢,想起谷仓后面他拉着她的手说"等我回来",想起巷子口那棵石榴树和满院的红绸红纸。她忽然觉得胸口闷得慌,坐起来披了件衣裳去灶房喝水。路过堂屋的时候,她看见周老栓的旱烟袋搁在磨盘上,烟锅里还有没抽完的烟叶,在黑暗里一明一灭地闪着红光。
她站在磨盘前看了好一会儿,伸手把那点红光按灭了。
第二天,周桂兰去镇上把头发剪短了。回来的时候村里人差点没认出来,以前齐腰的长发变成了齐耳的短发,显得利落干练了不少。赵建平歪着头看了半天,说:"妈,你这样好看。"
周桂兰摸了摸儿子的头,没说话。
那之后没多久,村里开始有人给周桂兰介绍对象。有死了老婆的老头子,有离了婚的光棍汉,也有条件不错的鳏夫。媒人一趟一趟地跑,周桂兰一一谢绝了。她说:"我有两个儿子,不找了。"
可有人说她嘴上说不找,背地里其实没闲着。这话传了几年,到底传成了铁打的闲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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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 潮涌
周桂兰四十岁那年,赵建国考上了县城的高中。
这在他们那个年代是件大事。柳树村方圆几十里,考上高中的孩子一只手数得过来。赵建国成绩好,从小学到初中一直是年级前几名,老师都说这孩子聪明,好好培养能考上大学。
周桂兰高兴归高兴,愁的是学费。县城高中一年学费加生活费,少说要花两三百块钱。她这些年攒下的那点钱,给赵建平交学费买了书包本子,已经花得七七八八了。翻来覆去想了几天,她找刘桂英商量:"娘,我想把窑厂赔的那笔钱动了。"
刘桂英说:"那钱你不是说给建平留着娶媳妇的吗?"
"建平还小,以后再说。建国这是考上了,不能耽误他。"
周桂兰从床底下翻出那个铁盒子,打开盖子,里面一沓钱用油纸包着,整整齐齐。她数了数,加上这些年省吃俭用添进去的,一共五百多块。她拿出两百块给赵建国,剩下的又包好放回去。
赵建国开学那天,周桂兰起了个大早,蒸了一锅白面馒头让他带着。赵建国背着铺盖卷站在院子里,长成了半大小伙子,个头已经比周桂兰高出一个头。他看着周桂兰在灶房里忙进忙出的背影,忽然喊了一声:"妈。"
周桂兰从灶房探头出来:"咋了?"
赵建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说:"没事,我走了。"
周桂兰擦了擦手走出来,帮他把铺盖卷掂了掂,又整了整他衣领:"去了好好念书,别想家里,没钱了写信回来。"
赵建国点头,背着铺盖卷走了。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他回头看了一眼,看见周桂兰还站在院门口,晨光把她整个人照得金灿灿的。他鼻子忽然一酸,赶紧转过头去,大步往前走。
赵建国在县城高中的成绩一直很好。他每个月给家里写一封信,信上说他一切都好,让妈不用挂念。周桂兰不识字,信是赵建平念给她听的。赵建平那时候上小学四年级,认字还不全,磕磕巴巴地念,周桂兰坐在旁边认真地听,听完让赵建平回信,说"跟你哥说家里都好"。
赵建国高二那年暑假,回来的时候带了个同学,男的,叫吴海涛。吴海涛家在县城,他爸是供销社的主任,家里条件好。两个人关系铁,暑假没事干,吴海涛就跟着赵建国来村里玩。
那天周桂兰正在院子里晒被子,看见赵建国领回来一个白白净净的男孩,穿了件崭新的运动衫,脚上一双回力鞋雪白。吴海涛见了她就喊"阿姨好",嘴甜得很。周桂兰笑着应了,转身去灶房烧水泡茶。
赵建平那时候上六年级,看见哥哥带同学回来,兴奋得不得了,缠着吴海涛问县城里的新鲜事。吴海涛脾气好,有问必答,还给赵建平带了一支钢笔,说是见面礼。赵建平接过钢笔爱不释手,跑来跑去地找人看。
那天晚上吃了饭,赵建国送吴海涛去村里的招待所。回来以后他进了周桂兰的屋,关了门,欲言又止的样子。
周桂兰在灯下补赵建平的裤子,针穿过布料的声音细细碎碎的。她头也没抬:"有话就说。"
赵建国坐在床沿上搓了搓手:"妈,海涛说他爸在供销社能安排工作,我要是考不上大学,可以去供销社干临时工。"
周桂兰的针停了停:"你这才高二,怎么就想着考不上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赵建国挠了挠头,"我是说多条路嘛。咱们家条件你也知道,建平马上也要上中学了,我要是能早点挣钱……"
"你只管好好念书。"周桂兰把针在头发上蹭了蹭,继续缝,"钱的事不用你操心。"
赵建国看着灯下周桂兰的侧脸,忽然发现他妈老了。额角有了白发,眼角有了皱纹,但坐着的腰板还是笔直的,像一棵不管长在哪儿都要往高了长的树。他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酸涩,想说什么,到底没说。
那年暑假结束,赵建国回了学校。周桂兰还是隔一个月给他寄一次钱,信上写"钱不够跟妈说"。她为了多挣些钱,除了队里的活,又在镇上找了个做缝纫的零工。一台缝纫机摆在她屋里,每天天不亮就踩起来,夜里踩到赵建平睡着。
日子紧巴巴的,但周桂兰咬着牙撑。
1989年夏天,赵建国考上了省城的师范大学。消息传回柳树村那天,周老栓高兴得买了两挂鞭炮在院子里放,噼里啪啦响了大半天。周桂兰站在院子中间看地上的红纸屑被风卷起来,飘到枣树叶子上面挂着,红绿相间,挺好看。
她心里高兴,但高兴完了就开始愁。大学的学费比高中贵得多,第一年的学杂费加生活费,少说也要七八百。她把床底下那个铁盒子又翻出来,数了数里面的钱,加上这个月缝纫的工钱,凑在一起还差一大截。
那阵子赵建国正放暑假在家,白天帮周桂兰干地里的活,晚上在灯下看书。周桂兰看着他伏在桌上看书的背影,心里翻来覆去地想钱的事。
有一天她跟刘桂英说:"娘,我想把村东头那块宅基地卖了。"
刘桂英吓了一跳:"那不是你爹留给你和你弟的?你弟现在在县城上班,地都给他了,你卖啥?"
"我就那么一说。"周桂兰低下头,"我晚上睡不着觉,琢磨这事儿呢。"
刘桂英握着她的手:"桂兰,你别急。我这儿还有点积蓄……"
"不要。"周桂兰把手抽回来,"您的钱留着养老,我不能动。"
那几天周桂兰吃不下睡不着,嘴边上起了火泡,一说话就疼。赵建国看在眼里,有天晚上把书合上,走到周桂兰跟前蹲下来:"妈,要不我不去上了。我听说县城有个厂子在招工……"
周桂兰抬手就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打得赵建国懵了。"说什么胡话!考上了不去上,你让村里人怎么看咱们?"她的声音有些抖,"去,必须去,钱的事妈想办法。"
赵建国蹲在地上不说话了,过了好一会儿才"嗯"了一声。
后来钱的问题是怎么解决的,赵建国一直不太清楚。他只知道开学前几天,周桂兰递给他一个信封,里面整整齐齐一沓钱,数了数正好够第一学期的费用。他问周桂兰钱哪来的,周桂兰只说"你甭管,好好念书"。
过了很久赵建国才知道,他开学前那两个月,周桂兰每天晚上去镇上一个台球厅帮人看场子。台球厅里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烟味、酒味、汗臭味混在一起,周桂兰一个女的在里面待了两个多月,每晚熬到后半夜才回家。有一次遇上几个喝醉的小青年闹事,差点砸了场子,周桂兰挡在前面跟人对峙了半个多小时,后脑勺被人用酒瓶子磕了一下,回家一摸一手血,自己拿布条缠了缠,第二天接着去。
这些事赵建国都不知道。等他上了大学才知道他妈的头发为什么白得那么快。大二那年寒假回来,他看见周桂兰的头发几乎白了一半,站在灶房里给他做饭的时候,后脑勺那道疤被灶火映得亮亮的。
他什么都没说,但那天晚上躲在被窝里哭了一整夜。
赵建国的大学上了四年,周桂兰就熬了四年。台球厅的活她不干了,又换了别的——给县城一家饭馆洗碗,给镇上小学看大门,给人家当保姆带孩子。她把能干的活全干了,挣的钱全寄给赵建国,自己在家种的那点菜够她和赵建平吃就行。
1993年赵建国大学毕业,分回了县一中当老师。工作落实的那天,他第一个给周桂兰打电话。电话是打到村支书家的,周桂兰一路小跑过去接,拿起听筒的时候还喘着气。
"妈,我工作了!"赵建国在电话那头的声音激动得变了调,"一个月工资二百多!以后我养你!"
周桂兰握着电话筒笑,笑着说"好",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她赶紧用袖子擦了擦,怕人看见。
赵建国上班以后每个月都往家里寄钱,一个月三十,雷打不动。周桂兰把那些钱一张一张捋平了,存进铁盒子里。她对赵建平说:"你哥有出息了,你也要好好念书,将来跟你哥一样。"
赵建平那时候上初三,成绩不算拔尖,但也不差。他点点头,嘴上答应着,心里却想的是另一件事。
这件事周桂兰是后来才知道的——赵建平初中毕业那年,没跟家里商量就报了县城一所技校,学的是汽修。通知书下来了他才告诉周桂兰,说:"妈,我不想上高中了,太费钱。技校两年就毕业,出来就能挣钱。"
周桂兰看着那张技校录取通知书,上面印着"汽车维修专业"几个字。她拿着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最后叹了口气:"你跟你哥商量了没?"
"我跟我哥说了,他说随我。"
"那就去吧。"周桂兰把通知书折好放进柜子里,"学门手艺也好。"
赵建平去技校那年十六岁,比赵建国当初上高中还小一岁。送走他的那天周桂兰站在院门口,看着儿子的背影一步步走远,忽然觉得这院子空了。以前两个儿子在家的时候闹哄哄的,现在赵建国在县城,赵建平去了市里,家里就剩她一个人。
刘桂英搬过来跟她住了一阵子,说怕她孤单。周桂兰说不用,她还有地里的活要干,忙起来就不觉得空了。但每天晚上收工回来,灶房里烧着火,一个人吃饭的时候,筷子夹着菜送到嘴边,忽然就没了胃口。
这种时候她就会想起那些年——刘长河在的时候,一家四口挤在窑厂那间宿舍里,灶膛里的火映着四张脸,热腾腾的。赵建国趴在桌上写作业,赵建平在他边上捣乱,刘长河咧着缺了门牙的嘴笑,她端着碗在旁边看着。
周桂兰把筷子放下,起身去灶房里添了把柴。火苗蹿上来,映着她的脸,眼角有一条细细的泪痕,在火光里一闪就干了。
日子继续过。赵建国在县一中教了两年书,谈了个女朋友,是学校的英语老师,叫林小燕,城里姑娘,长得清秀,说话细声细气的。赵建国带回来给周桂兰看,周桂兰见了心里喜欢,嘴上没说,只是第二天起大早蒸了一锅红糖发糕让赵建国带给林小燕。
1996年赵建国结婚,婚礼在县城办的。周桂兰提前两天去了县城,帮着忙前忙后。她穿了一件新做的藏青色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在婚礼上坐在主位上,笑盈盈地看着儿子儿媳拜天地。
赵建国端着酒杯过来敬她,喊了一声"妈",后面的话还没说出口,周桂兰已经端起酒杯喝了。她冲赵建国摆摆手:"行了,不用说什么,妈都懂。以后好好过日子,对小燕好点。"
赵建国看着周桂兰,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那天晚上婚礼散了,他送周桂兰回招待所,走到门口周桂兰忽然回头说:"建国,你弟那边我管着就行,你顾好自己家。"
赵建国嗯了一声,看着周桂兰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心里忽然有些发紧。他想他欠他妈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赵建国结婚以后,周桂兰还是一个人在柳树村住着。赵建平技校毕业以后在市里一家汽修厂找了活,工资不算高,但能养活自己。他隔三差五给周桂兰打电话,问家里缺不缺东西。周桂兰总说啥都不缺,让他攒着钱以后娶媳妇用。
1998年春天的一个傍晚,周桂兰在地里锄草回来,路过村口那棵老槐树。树底下坐着一个人,穿着件半新的灰夹克,手里捏着一根草茎在嘴里嚼着。那人看见她走过来,站起来,冲她笑了笑。
周桂兰锄头差点脱了手。
是陈树生。
他比在镇上那次见面时又老了不少,头发花白了大半,脸上皱纹深了,背也有些驼。但那双眼睛还是那样子,看人的时候温温和和,嘴角的梨涡还在,只是淡了。
"桂兰。"他喊她,声音有些哑。
周桂兰握着锄头站在三步远的地方,没有上前也没有后退。晚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伸手撩到耳后,露出后脑勺那道疤。
"你怎么来了。"她说,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
陈树生走过来两步,又停住了。他手里那根草茎被他捏断了,断口处渗出青色的汁液。"我离婚了。"他说,"去年的事。我……回来看看你。"
周桂兰没有接话。她站在那里看了他好一会儿,暮色从远处的山影漫过来,把她和陈树生都裹在暗沉的光线里。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地响,像是有什么话要说又说不出口。
最后周桂兰转身走了,锄头扛在肩上,一步一步往家的方向走。陈树生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在暮色里越来越远,直到变成一个模糊的黑点,消失在院门后面。
那天晚上周桂兰坐在灶房里烧火,柴火噼里啪啦地烧着。她把手伸到火前面烤,看着跳动的火苗发呆。她想起十八岁那年春天晒谷场上的谷子,金黄一片,她拿木锹翻着翻着就走神了,心里全是旁边那个穿蓝布中山装的人。
她把手缩回来,摸了摸自己的脸。老了,六十岁的人,满脸褶子。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里带着几分自嘲,几分苦涩。
"周桂兰啊周桂兰,"她对着灶膛里的火说,"你这一辈子,到底图个什么。"
火苗蹿了一下,噼啪爆了个火星子,没有回答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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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章 裂痕
陈树生在柳树村住下了。
他租了村西头刘老三家的一间空房,说是回来养老。村里人很快传开了:当年那个知青回来了,回来找周桂兰了。这消息像长了翅膀,从村东传到村西,从打谷场传到水井边,连在县城教书的赵建国都听说了。
赵建国是周末回村的时候,在村口听见两个婶子嚼舌根:"哎你听说了没?周桂兰那个老相好回来了,就当年那个知青,听说在城里离婚了,回来找她了。啧啧啧,这都多少年了,还不消停。"
赵建国脚步顿了一下,脸上没什么表情,继续往家走。
那天周桂兰正在院子里晾被子,看见赵建国回来,有些意外:"咋没提前说一声?"
"正好周末没事,回来看看您。"赵建国把给周桂兰带的点心放在桌上,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像是在找什么话开头。最后他问:"妈,听说陈树生回来了?"
周桂兰抖被子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抖:"嗯,回来了。"
"您跟他……"
"我跟他没啥。"周桂兰把被子搭在晾衣绳上,拍平了褶子,"他回来养老,跟我没关系。"
赵建国看着他妈的背影,被子挡着,只看见她抓着被角的手指节发白。他想再说什么,但看见周桂兰那双用力抓着被角的手,话在嘴边转了一圈又咽回去了。
"那我先回屋了。"赵建国说。
他走进堂屋的时候,看见姥爷周老栓的遗像挂在墙上,黑白照片里老头子板着一张脸,像是在瞪着他。赵建国对着遗像站了一会儿,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姥爷十年前走的,走之前拉着他的手说:"建国啊,你妈这辈子不容易,你们兄弟几个,以后要好好待她。"
赵建国在遗像前鞠了一躬,转身出了堂屋。
那天下午赵建国走的时候,在村口碰见了陈树生。六十多岁的男人了,走路慢吞吞的,手里拎着一袋从镇上买的苹果。两个人打了个照面,陈树生先认出了他,有些局促地笑了笑:"你是桂兰的大儿子吧?"
赵建国点点头,目光在陈树生脸上扫了一圈。他不像村里那些嚼舌根的人说的那样"风度翩翩",面前的不过是个头发花白、背脊微驼、眼角堆满皱纹的普通老头。赵建国心里那点火气忽然就泄了大半,没说什么,越过陈树生走了。
陈树生回头看了赵建国一眼,把苹果袋子换了个手拎着,继续往村里走。
那之后陈树生在村里住了下来。他早上起来在村外那条河边散步,下午坐在老槐树底下看人下棋,偶尔去镇上买点菜和日用品。他不太跟村里人来往,但见谁都客客气气的,碰见周桂兰的时候也只是远远点个头,并不上前。
周桂兰像是没看见他一样,该下地下地,该赶集赶集。但村里人的眼睛是雪亮的——有人看见周桂兰有一次在镇上买了条鱼,晚上陈树生灶房的烟囱就冒了烟;有人看见下雨天陈树生那屋的门口多了一把伞,是周桂兰家院子里那把断了根伞骨的旧伞。
这些"有人看见"越传越离谱,传到赵建国的耳朵里就变成了"你妈天天给陈树生做饭洗衣裳,两个人同进同出"。赵建国在县一中办公室里坐不住了,跟林小燕说了一声,当天下午就骑自行车回了柳树村。
这次他没直接回家,先去村西头刘老三家的那间房看了一眼。房门锁着,陈树生不在。他又折回自家院子,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有人说话的声音——周桂兰和陈树生。
赵建国站在院门外,手扶着门框,听见里面周桂兰说:"你这血压高,不能吃太咸的,以后少放盐。"
陈树生的声音温温和和地应着:"知道了,下次少放。"
赵建国的手攥紧了门框,木头上的毛刺扎进掌心他都没觉得疼。他猛地推开院门,跨步进去。院子里的两个人同时转过头来看他——周桂兰站在灶房门口,手里端着一碗菜,陈树生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面前摆着一张矮桌,桌上还有一碗米饭和一双筷子。
"建国?"周桂兰愣了一下,"你怎么又回来了?"
赵建国的目光从周桂兰手上的菜碗移到陈树生面前的饭碗上,胸口那团火腾地烧起来了。他走过去,一把把那张矮桌掀了,饭碗菜碗摔在地上碎成几瓣,米饭和菜汤洒了一地。
"你凭什么在我家吃饭!"赵建国冲着陈树生吼,眼睛通红,"你害了我妈一辈子,现在老了老了又回来缠着她,你到底安的什么心!"
陈树生从板凳上站起来,脸上的表情从错愕变成了难堪。他嘴唇动了动,想解释什么,但赵建国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
"出去!"赵建国指着院门,"以后别再让我看见你!"
周桂兰把菜碗放在灶台上,走过来拉住赵建国的胳膊:"建国!你干什么!"
"妈!"赵建国甩开她的手,"他当年把你害成那样你还护着他!你忘了你十八岁那年差点让醋喝死了?你忘了你一个人带着我在村里受多少白眼?你现在跟他坐一块吃饭,你对得起我爹吗?对得起刘叔吗?"
周桂兰的脸一下子白了。她后退半步,靠在灶台边上,手指攥着围裙边沿,攥得指节发白。她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陈树生站在一片狼藉中间,弯腰把碎碗片一片一片捡起来。他捡完了放在墙根底下,直起腰来看着赵建国:"你说得对,我当年对不起你妈。我回来没想过让她原谅我,也没想过要跟她怎么样。我就是……想离她近点,远远看着就行。"
他说完又看了看周桂兰,周桂兰别过脸去不看他。陈树生低下头,从院子里走了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回头,声音有些发闷:"桂兰,我明天就搬走。"
陈树生的脚步声远去了。院子里只剩下母子两个,碎瓷片还堆在墙根底下,菜汤洇了一地,几只苍蝇嗡嗡地围着打转。
赵建国的火气下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懊恼。他看着周桂兰靠在灶台边上的样子,围裙上沾了菜汤,头发有些散乱,整个人像是忽然被抽掉了骨头。他心里一慌,往前走了半步:"妈……"
周桂兰抬眼看他。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也没有伤心,只是平平静静的,像一潭冬天的水。
"建国,"她的声音很轻,"你掀了妈的桌子。"
赵建国愣住了。
周桂兰从灶台边上直起身,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灶台上。她绕开地上的狼藉走进屋里,关门的声音很轻,但落在赵建国耳朵里,比打雷还响。
赵建国在院子里站了很久。日头从头顶移到了西边,院子里的影子拉长了,墙根底下那堆碎瓷片被斜阳照着,泛着青白的光。他蹲下来把碎瓷片一片一片捡起来,手被划了一道口子,血渗出来,滴在土里。
那天晚上赵建国没回县城,在自己屋里睡了一宿。他知道周桂兰那屋的灯亮了大半夜,他好几次走到她门口想敲门,手举起来又放下了。
第二天一早,他起来的时候周桂兰已经在地里干活了。灶台上的锅里温着小米粥和煮鸡蛋,旁边搁着一碟咸菜,围裙洗干净了搭在椅背上,叠得整整齐齐。
赵建国坐在灶台前喝粥,小米粥熬得稠稠的,上面结了一层米油。他喝了一口,眼泪毫无征兆地掉进碗里,砸出一圈小小的涟漪。
他忽然想起来小时候,刘长河还没死那会儿,有一天晚上他做噩梦醒了哭,周桂兰把他抱到灶房里,给他热了一碗小米粥。那时候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他坐在周桂兰腿上,一口一口喝粥,他妈用袖子给他擦嘴角粘的米粒。
"妈,"赵建国放下碗,对着空荡荡的灶房说了一声,"对不起。"
灶房里没有人应他,只有院墙上那只公鸡咕咕地叫了两声。
赵建国回县城以后,陈树生果然搬走了。有人说他回了城里的儿子家,也有人说他去了镇上的养老院,说法不一。周桂兰对这件事只字不提,每天照旧下地干活,回来做饭洗衣裳,日子跟从前一模一样。
但只有刘桂英看出来,女儿变了。她瘦了,吃不下饭,眼睛底下总有一圈青黑。有天晚上刘桂英住在周桂兰家,半夜起来上茅房,听见周桂兰屋里有人在哭。那哭声压得极低极低,闷在被子里,像一只受了伤的兽在黑暗里舔自己的伤口。
刘桂英站在屋门口,手搭在门板上,终究没有推门进去。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回自己屋了。第二天早上她装作什么都没听见,跟周桂兰说:"桂兰啊,你要是心里难受,跟娘说说。"
周桂兰在灶台前切菜,刀起刀落,菜丝整整齐齐。"没啥难受的。他走了正好,省得村里人说闲话。"
刘桂英看着女儿的后脑勺,那道疤在灯光下白亮亮的。她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后只叹了口气。
日子照旧过,但裂痕已经悄悄爬上了周桂兰和儿子们之间那层看不见的墙。赵建国那碗被掀翻的菜、那句"你对不起我爹"的话,像一根刺扎进了周桂兰心里。她不说疼,但那刺一直在那儿,不动的时候还好,一动就钻心地疼。
赵建平回来探亲的时候知道了这事,没说什么。他从小性子随刘长河,憨厚少言,什么事都搁在心里。但他走的时候多给了周桂兰二百块钱,说:"妈,你自己想吃啥买点啥,别舍不得花钱。"
周桂兰把钱收了,看着赵建平骑着自行车出了村口。两个儿子都大了,一个在县城教书,一个在市里修车,都有了自己的日子。她站在院门口想,她这辈子养大了两个儿子,一个当了老师一个有了手艺,按理说该知足了。
可她心里空落落的那块地方,是谁都填不满的。她转身回屋,把陈树生用过的那只碗从碗柜最里头翻出来,洗了又洗,洗得干干净净,又放回原处。那只碗是镇上两块钱买的,白瓷的,碗沿上有一道细小的裂纹,不知道什么时候磕的。
周桂兰把碗放好,关上柜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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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章 暗涌
陈树生搬走以后,村里关于周桂兰的闲话消停了一阵子。但柳树村就这么大,寡居的女人永远不缺话题,尤其是周桂兰这样的。
新的闲话是从赵建国离婚开始的。
2001年秋天,赵建国跟林小燕离婚了。原因说起来也不复杂——林小燕跟学校一个新来的体育老师好上了,赵建国发现的时候两个人已经好了半年。没有吵架,没有撕扯,赵建国在离婚协议书上签了字,把房子留给了林小燕,自己搬到学校分的单身宿舍住。
离婚的消息传到柳树村,村里人说的却是另一个版本:"周桂兰那个大儿子媳妇跑了,听说是被周桂兰逼走的。你想啊,一个寡妇婆婆,事儿多,谁家姑娘能受得了?"
这话传回赵建国耳朵里,他一口气堵在胸口没上来。他明白村里人为什么这么传——周桂兰的名声摆在那儿,什么事都能往她身上扯。可他离婚是他自己的事,跟他妈有什么关系?那天晚上他喝了两杯闷酒,骑自行车回柳树村,一进院子就跟周桂兰说:"妈,村里那些闲话你别往心里去,我跟小燕的事跟你没关系。"
周桂兰正在灯下给赵建平纳鞋底,针在头发上蹭了蹭,没抬头:"我知道。"
"我就是怕你多想。"赵建国在凳子上坐下来,酒劲上头,话比平时多了些,"其实离了也好,早就不合适了。她嫌我闷,嫌我不会说话,嫌我光知道教书没别的本事……"
周桂兰手里的针停了停,终于抬头看赵建国。儿子瘦了,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眼窝有些发红。她放下鞋底,起身去灶房给赵建国倒了杯热水,放在他面前:"喝点水,别喝了酒回来骑车,路上出事。"
赵建国接过水杯,热气扑在脸上,他低头喝了一口,忽然说:"妈,我想调回镇上的初中。"
周桂兰愣住了:"县一中不是挺好的吗?工资高,条件也好。"
"太远了。"赵建国握着水杯,"我想离你近点。再说镇上的初中缺老师,我调过去也能当个教导主任什么的。"
周桂兰看着赵建国低下去的头顶,那块地方已经秃了一圈。她忽然想起赵建国小时候坐在灯下写作业的样子,头顶上两个旋儿,浓密的头发黑亮亮的。那时候她坐在旁边纳鞋底,偶尔抬头看儿子一眼,觉得心里踏实得很。
现在儿子四十岁了,头顶秃了,离了婚,坐在她面前说想调回来离她近点。周桂兰鼻子一酸,别过脸去假装看墙上的钟:"你自己拿主意,妈都行。"
赵建国调回镇上初中的事第二年春天办成了。他在镇上租了个小院,两间房带个小小的厨房,跟周桂兰的院子隔了一条街。他隔三差五回村看周桂兰,有时候带一把青菜,有时候拎一条鱼,进屋就自己动手做饭。周桂兰坐在灶台边上看他忙活,油锅烧热了葱花倒进去滋啦一声响,香味在狭小的灶房里弥漫开来。
"你手艺比你爸强。"周桂兰忽然说。
赵建国翻菜的手一顿。他知道周桂兰说的是刘长河。刘长河在的时候也爱做饭,但手艺不行,盐放多了或者菜炒糊了是常有的事。每次端上桌周桂兰都默默吃了,刘长河自己尝一口皱眉头说"又糊了",她就笑着扒拉扒拉把糊的夹到自己碗里:"糊的我能吃,你吃好的。"
赵建国把炒好的菜盛进盘子里,端到桌上摆好,给周桂兰夹了一筷子:"妈,以后我经常回来给你做饭。"
周桂兰看着碗里多出来的菜,嗯了一声,低头扒饭。窗外春天的风吹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院里那棵枣树抽了新芽,嫩绿嫩绿的。
赵建平那时候在市里的汽修厂干得不错,升了车间组长,一个月能挣五百多。他攒了些钱,在厂区附近租了间带院子的平房,把女朋友接过来一起住。女朋友叫苏红,是厂里食堂的服务员,长相普通,胜在勤快利落,说话嗓门大。赵建平带她回来给周桂兰看过,周桂兰问了几句家里情况,苏红答得大大咧咧,倒也不招人烦。
"妈,我们想明年结婚。"赵建平说。
周桂兰点点头:"结吧,你们自己拿主意。钱够不够?不够妈这儿有。"
赵建平赶紧摆手:"够够够,我跟红红攒了些,我哥也说要帮衬点。"
周桂兰没再说什么,只是第二天去镇上买了两床新棉花被面,给赵建平送过去。苏红接被面的时候咧嘴笑,露出一颗虎牙:"谢谢妈!"
那声"妈"叫得周桂兰心里热了一下。她嘴上说"不用叫这么早",但回去的路上嘴角一直微微翘着。
2003年春天赵建平结婚,周桂兰提前半个月就开始忙活。蒸馒头、炸丸子、腌咸菜、做喜饼,灶房里整天热气腾腾的。刘桂英来帮忙,娘俩在灶房里一边干活一边说话。
刘桂英说:"桂兰啊,建平也结婚了,你以后该轻省了。"
周桂兰揉着面团,胳膊上沾了一层面粉:"轻省啥,还得给他们带孩子呢。"
刘桂英笑:"那不是正好,你最爱热闹。"
周桂兰没接话,低头继续揉面。面团在她手里翻来覆去,越揉越光滑,最后变成一个圆鼓鼓的大馒头。她把馒头放在笼屉上,揭开锅盖,白茫茫的热气扑了她一脸。她在热气里眯了眯眼,忽然觉得眼睛有些发涩。
赵建平的婚礼在镇上办的,不大,请了十来桌亲戚朋友。周桂兰坐在主位上,左边是赵建国,右边是赵建平的新媳妇苏红。婚礼司仪让赵建平给周桂兰敬茶,赵建平端着茶杯跪在她面前,喊了一声"妈"。周桂兰接过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伸手摸了摸赵建平的头。
这孩子长得像刘长河,脸宽宽的,眉眼憨厚,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周桂兰摸着他的头,忽然想起刘长河死的那天晚上,四岁的赵建平站在病床前不敢靠近,最后伸出去的小手握住刘长河那只缠着纱布的手。那时候孩子的手那么小,攥着她丈夫的指头,攥得紧紧的。
"起来吧。"周桂兰把手收回来,"以后好好过日子。"
赵建平站起来,眼圈有些红。他转身去给别桌敬酒,苏红跟在后面,大大方方地给亲戚们倒酒,说笑逗乐,把气氛炒得热热闹闹的。
赵建国在旁边坐着,看着这一切。他忽然发现他妈的嘴角一直微微弯着,从婚礼开始到结束,那个弧度就没变过。他知道周桂兰是高兴的,两个儿子都成了家,虽说他离婚了,但好歹还有个兄弟把日子过起来了。
可他也看见他妈鬓角的白发又多了,后脑勺那道疤在灯光下若隐若现。他伸手想帮周桂兰捋一捋散下来的头发,手伸到半路又缩回来了。
婚礼散场以后,赵建国送周桂兰回柳树村。春天的晚上风还是凉的,他骑自行车带着周桂兰,风吹得她衣角猎猎响。周桂兰坐在后座上,手扶着车座边沿,说:"建国,你的事你也上上心,碰着合适的再找一个。"
赵建国蹬着自行车,车轮在土路上压出沙沙的响声。"不急。"
"怎么不急?你都四十多了。"周桂兰在后座上说,"你弟孩子都有了,你还一个人。妈知道小燕那事你心里有疙瘩,但日子总得过……"
"妈,"赵建国打断她,"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周桂兰停住了。
赵建国把自行车停在路边,两脚撑在地上。月色下他背对着周桂兰,肩膀微微起伏着,像是在鼓什么勇气。
"我……"他顿了顿,"我想把陈叔接回来。"
周桂兰一下子从后座上下来了,站在路边的草丛里,月光照着她的脸,白惨惨的。"你说什么?"
赵建国转过身来,不敢看她:"我打听过了,他搬去镇上养老院以后身体一直不好,上个月住院了,高血压引起了中风,半边身子不太利索。他在城里的儿子跟他不亲,也不怎么去看他。妈,他一个人在养老院……"
"他一个人在养老院跟你有什么关系!"周桂兰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尖利得她自己都吓了一跳,"赵建国,你是不是忘了他是谁?他当年是怎么对我的?你让我把他接回来,你让村里人怎么看我?"
赵建国低着头不说话了。
路上安静下来,只有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带着青麦的气味。周桂兰站在路边喘了好一会儿气,月光把她微微佝偻的身影投在地上,歪歪斜斜的。
"妈,"赵建国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我知道你恨他。但我有时候想,人这一辈子,心里要是有根刺不拔出来,到死都难受。你是为他难受了一辈子,还是为你自己难受了一辈子?"
周桂兰猛地抬头看他。
赵建国继续说:"我不懂你和他的事,但我知道你这几十年过得不容易。你一个人把我跟建平拉扯大,谁都不靠。可妈,你老了,你该有个伴了。陈叔不对,他当年对不起你,可他老了病了,他后悔了。你要是还恨他,就把他接回来,恨够了再撵走。你要是……"
他没再说下去。因为他看见周桂兰的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了,月光底下亮晶晶的,一滴一滴砸在路边的草叶上。
周桂兰转过身去,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脸。她的声音有些抖:"先回家。"
赵建国骑上车,周桂兰重新坐上去。这一次她没有扶车座边沿,而是伸手拽住了赵建国的衣角。赵建国感觉到那只手攥着他衣服的力道,攥得紧紧的,像是要把这四十多年来所有没说出口的话都攥进那几根手指头里。
自行车在月光下的土路上慢慢走着,一路上谁都没有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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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章 抉择
那之后一个月,周桂兰什么动静都没有。赵建国提过一次要不要去养老院看看陈树生,周桂兰没接话,转身去灶房烧火做饭。赵建国就不敢再提了。
2004年夏天,柳树村来了一场几十年不遇的大暴雨。那天夜里周桂兰睡得正沉,忽然被一声惊雷震醒了。窗外电闪雷鸣,雨像从天上倒下来似的,屋顶的瓦片被风刮得哐当响。她披了件衣裳起来检查门窗,脚一沾地就踩了一脚水。
雨水从门缝往里灌,已经漫过了门槛。周桂兰赶紧去灶房找盆子接漏雨的地方,堂屋漏了七八处,地上摆满了盆盆罐罐,雨点砸在铁盆里叮叮当当响成一片。她忙活了半宿,浑身淋得透湿,最后坐在堂屋的椅子上喘气。闪电划过的时候她看见墙上周老栓的遗像,老头子板着脸像是在瞪她,又像是在心疼她。
第二天雨停了,周桂兰出门一看,院子里的枣树被风刮断了一根大枝,歪歪斜斜地耷拉着。她搬了把梯子想上去锯断枝,腿脚却不听使唤了——膝盖酸软得厉害,爬到一半就爬不动了。
她在梯子上蹲了一会儿,觉得膝盖又疼又胀,心里知道这是当年在队里扛麻袋落下的老毛病犯了。她慢慢从梯子上下来,扶着墙根坐在地上喘气。院子里一地狼藉,断枝、落叶、冲出来的泥水混在一起,那只养了四年的芦花鸡蹲在墙角瑟瑟发抖。
周桂兰坐在湿漉漉的地上,忽然觉得自己真的老了。以前这种活她不费劲就干了,现在连爬个梯子都费劲。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关节粗大变形,掌心上全是老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土。
那天下午赵建国回来帮她收拾院子,锯断枝、清泥水、修屋顶,忙到天擦黑才歇。周桂兰在灶房做饭,听见赵建国在院子里一边干活一边跟邻居说话。邻居是村东头的李婶子,嗓门大,赵建国跟她说话就得更大声,两个人隔着院墙一来一回地喊。
"你妈膝盖又疼了?"李婶子问。
"嗯,老毛病了,我打算明天带她去镇上看看。"
"你妈这身体啊,也该找个伴了。一个人住这么大院子,干啥都不方便。"
赵建国那边锯子声停了一下,他说:"是得找个人照应她。"
周桂兰在灶房里听见这话,手里的铲子顿了一下。她把炒好的菜盛进盘子里,端出来放在桌上,冲着院子里喊了一声:"吃饭了。"
赵建国应声进来,洗干净手上的泥,坐在桌边。母子俩对坐着吃饭,筷子夹菜的声音在安静的堂屋里格外清晰。窗外天已经黑透了,蝉鸣声一阵一阵的。
"妈,"赵建国放下筷子,"我前阵子去看陈叔了。"
周桂兰夹菜的手停在半空。
赵建国看了她一眼,继续说:"他情况不太好,半边身子动不了,说话也不利索了。养老院条件一般,他那个儿子半年没去看他,他房间里有股味儿。我给他带了点水果,他认出我来了,想说话说不清楚,眼泪就往下流。"
周桂兰把筷子放下,碗里还剩大半碗饭。
"妈,我不是非要你原谅他。"赵建国声音放轻了,"我就是觉得……他这辈子欠你的,要是就这么走了,你心里那根刺永远拔不出来。你要是愿意,我去把他接回来,你就当家里多了个病人。他要是不行了,你在他最后那几天天天骂他都行,你心里那口气出了,以后过你的日子也松快些。"
堂屋里安静了很久。墙上的钟滴答滴答走着,灶房里还剩着一点火的余烬,微弱的红光从门缝透出来。
周桂兰站起来,收了赵建国面前的碗,又收了自己的碗,摞在一起端进灶房。水龙头哗哗响了一阵,碗碟碰撞的清脆声响了几下,然后停了。
赵建国坐在堂屋里等着。过了好一会儿周桂兰从灶房出来,手里攥着一条抹布,站在堂屋门口看着他。她的表情在煤油灯的光线里看不太清,但赵建国发现她的肩膀没有像往常那样微微塌着,而是直起来了。
"明天去接他。"周桂兰说。
赵建国没反应过来:"啊?"
"我说,明天去接他。"周桂兰把抹布搭在门框上,"后院那间空屋收拾出来,我去镇上买个床板。你明天骑三轮车去,先把人接回来再说。"
赵建国张着嘴愣了半天,然后猛地点头:"行,行!我明天一早就去!"
他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又折回来,看着周桂兰:"妈,你……你真的想好了?"
周桂兰伸手整了整挂在门框上的抹布,把那道褶皱抚平了。她没有看赵建国,声音平平的:"他想回来养老,那就回来吧。我周桂兰这辈子什么风浪没见过,多个人吃饭多双筷子的事。"
赵建国走了以后,周桂兰一个人在堂屋里站了很久。她走到墙根底下的柜子前,拉开最下面那层抽屉,里面放着那个铁盒子。她把铁盒子拿出来打开,里面的钱分了几摞,整整齐齐。她伸手在最底下摸了一会儿,摸出一样东西来。
是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手绢,上海牌的,印着淡蓝色的小碎花。边角已经发黄了,折痕处磨得快要破掉,但还能看出当初的样子。
周桂兰拿着那块手绢在灯下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叠好,重新放回铁盒子最底层,盖上盖子,推进抽屉里。
第二天天刚亮,赵建国就骑着三轮车去镇上了。周桂兰把后院的空屋打扫出来,擦了地、换了窗户纸、铺了新床单。屋里没有多余的家具,她从自己屋里搬了一张旧桌子、一把椅子过去,又在窗台上摆了一盆她从集上买的绿萝。
快中午的时候,赵建国骑三轮车回来了。后车厢里坐着个人,穿一件灰扑扑的旧棉袄,歪靠在车厢板上,脸色蜡黄,半边身子蜷着不动弹。三轮车停在院门口,赵建国跳下车去扶人,那人想自己站起来,但左半边使不上劲,身子晃了晃差点栽下去。
周桂兰从院子里走出来,站在门口看着。
陈树生扶着赵建国的胳膊抬起头,看见了她。他瘦得脱了相,脸上的皮松松垮垮地耷拉着,原来白净的皮肤变成了灰黄色,嘴角的梨涡还在,但笑起来的时候那个凹陷像一口干涸的小井。他的嘴唇动了动,喉咙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像是在喊她的名字。
周桂兰走过去,伸手扶住陈树生另一边的胳膊。她的手指碰到他的时候,两个人同时颤了一下。她把他的手搭在自己肩膀上,跟赵建国一边一个把人架进了屋里。
陈树生被扶到床上的时候,后脑勺刚刚碰到枕头,眼泪就顺着眼角滑下来了。他看着周桂兰,嘴一张一合想说话,但只能发出啊啊的模糊音节,像个不会说话的婴孩。
周桂兰站在床边,低头看他。那张脸老了、病了、变形了,再也不是当年晒谷场上穿蓝布中山装冲她笑的那个年轻人了。可那双眼睛还是那双眼睛,温温和和的,看人的时候像往人心里洒了一把碎银子。
"别说话了。"周桂兰伸手给他掖了掖被角,"先歇着,我去给你熬点粥。"
她转身走出去的时候,听见背后传来压抑的呜咽声。她没有回头,但脚步慢了半拍,然后加快了。
那天傍晚,周桂兰端着一碗小米粥进了后院那间屋。粥熬得很稠,上面漂着米油,她用小勺一勺一勺喂给陈树生吃。陈树生躺在床上,费劲地咽着,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周桂兰拿手绢给他擦。
那手绢是白色的,边角绣着一朵小小的蓝花。
陈树生的眼睛盯着那块手绢看,喉咙里发出一点微弱的声音,像是想说什么。周桂兰把一勺粥送进他嘴里,轻声说:"吃你的粥,别看了。"
陈树生的眼泪又淌下来,混在嘴角的米汤里,亮晶晶的。
周桂兰把一碗粥喂完,起身收拾碗勺。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过头,看见夕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陈树生的脸上,把他枯槁的面容染上了一层暖色。他半阖着眼睛躺在那里,胸口微微起伏着,嘴角还挂着一丝饭粒。
周桂兰看了一会儿,把门带上出去了。
她在灶房里洗碗的时候,赵建国走进来,靠着门框站着:"妈,陈叔还好吧?"
"吃了小半碗粥,让他睡了。"
"那我明天去镇上给他开点药,问问大夫有没有什么好办法恢复。"
周桂兰把洗好的碗摞在碗架上,甩了甩手上的水:"你先别忙那个了。明天你去帮我把地里那茬豆角收了,再不收就老了。"
赵建国应了一声,还想说什么,看了看周桂兰的脸色,又把话咽回去了。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院子中间忽然停住,回头看着灶房窗户里透出来的昏黄灯光。周桂兰的影子被灯光映在窗户上,弯着腰在灶台前忙活,跟二十年前、三十年前一模一样。
赵建国站在院子里,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他想他妈这辈子就像这盏灯,永远亮着,永远在忙,永远把一大家子人都罩在暖融融的光里面。现在这盏灯旁边多了一个人影,歪歪斜斜地靠着床板——不添光亮,可也不挡光。
赵建国抹了一把脸,回自己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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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章 尘土
陈树生在周桂兰家住了下来。
最开始那阵子,村里人的舌头又活跃了起来。有人说周桂兰是"捡了个瘫子回来养",有人说她"老来老来还忘不了年轻时那点事",也有人说她是"善心发作积德呢"。各种说法在井台边上、打谷场上、小卖部门口滚来滚去,传得满村都是。
周桂兰一概不理。她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先给陈树生烧水擦脸,熬粥煮蛋,喂完了再去地里干活。中午回来做饭,晚上回来再做一顿,一天三顿喂着,中间还要给他翻身、换衣服、端屎端尿。赵建国隔天回来帮忙,周桂兰说你忙你的不用天天跑,赵建国嘴上应着,该跑还是跑。
陈树生慢慢能说几个字了。第一个清楚的词是"桂兰",那天早上周桂兰给他擦脸的时候,他忽然张口喊了一声。声音含含糊糊的,但周桂兰听明白了。她擦脸的手顿了顿,应了一声"嗯",继续给他擦。
第二个清楚的词是"对不起"。那天周桂兰喂他喝药,他把药咽下去以后看着她,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来三个字——"对……不……起……"
周桂兰把药碗放下,在他床边坐了一会儿。窗外那棵枣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有几片落在窗台上,枯黄的。她伸手把那几片叶子捡起来,放在手心里看了一会儿,说:"都过去了。"
她把叶子扔进墙角的簸箕里,端着药碗出去了。身后陈树生又开始哭,但这次的哭声跟以前不太一样,像是有什么东西被释放出来了,呜咽声慢慢低下去,最后变成了均匀的呼吸声。
日子一天天过,陈树生的身体有些起色了。他能在周桂兰的搀扶下慢慢坐起来,自己端碗吃饭,虽然手抖得厉害,但比从前好了不少。他的语言能力恢复了一些,能说短句子了,只是说快了会咬字不清。
赵建平从市里回来探亲,看见家里多了一个瘫老头,什么都没问。他闷头帮周桂兰修好了漏雨的灶房顶棚,又去镇上买了两袋米面扛回来。走的时候他塞给周桂兰三百块钱,说:"妈,你该花花,别省着。"
周桂兰把钱收了,看着赵建平骑摩托车出了村口。那孩子开着辆八成新的太子摩托,轰轰的排气管声把村里的狗都惊得汪汪叫。周桂兰站在院门口看着儿子的背影越来越小,忽然觉得这日子虽然琐碎,倒也有几分踏实。
2005年春节,是这些年家里过得最热闹的一个年。
赵建国提前把周桂兰的小院收拾了,窗户擦了,院子扫了,还买了红纸让周桂兰剪了几张窗花贴上。赵建平带着苏红和两岁的小闺女回来了,孩子刚会走路,在院子里跌跌撞撞地跑,苏红在后面追着喊"慢点儿慢点儿"。
周桂兰在灶房里忙活了一整天,蒸了八碗扣肉,炸了一盆丸子,炖了只大公鸡。香味从灶房飘出来,把隔壁李婶子家的猫都招来了,蹲在墙头喵喵叫。
年夜饭摆在堂屋里,大圆桌上挤满了人。赵建国坐在周桂兰左边,赵建平坐在右边,苏红抱着孩子挨着赵建平坐,陈树生坐在靠着墙的一把太师椅上,背后垫着周桂兰缝的厚棉垫子。
周桂兰端着最后一碗汤上桌,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坐了下来。她看了看桌上的人——两个儿子,一个儿媳妇,一个孙女,还有墙边上那个歪着身子坐着的陈树生。灯光照在每个人脸上,都红扑扑暖融融的。
赵建国先举了杯,倒的是周桂兰自己酿的米酒:"来,过年的第一杯,敬我妈。妈,你辛苦了。"
赵建平跟着举杯:"敬我妈。"
苏红举着酒杯,嘴快:"敬妈!妈你这一年太不容易了!"
周桂兰端着酒杯,看着三张杯子举到她面前,灯光在酒液里晃啊晃的。她忽然觉得眼睛有点发热,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米酒甜丝丝的,顺着喉咙暖到胃里。
"行了,"她放下杯子,"吃饭吃饭,菜都凉了。"
桌上的筷子动起来,夹菜的声音、碰杯的声音、小孩的咿呀声混在一起,屋子里热腾腾的。周桂兰夹了一块扣肉放进陈树生碗里,陈树生抬头看她,嘴角哆嗦着想说什么。周桂兰说:"吃你的,别说话。"
陈树生低下头,用还能动的那只手夹起肉放进嘴里慢慢嚼。他的眼圈有些发红,但到底没掉下泪来。
那顿饭吃到很晚。赵建国喝了几杯米酒话多了起来,跟赵建平两个人猜拳,输了赢了都要怪对方耍赖。苏红在边上嗑瓜子点评谁出拳快谁出拳慢,小孩趴在周桂兰腿上睡着了,口水把她裤子上蹭了一片。
周桂兰低头看着孙女熟睡的小脸,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小孩的头发细软绒绒的,在灯光下泛着浅褐色的光。她忽然想起几十年前赵建国这么大的时候,也是趴在她腿上睡着的,那时候在窑厂的宿舍里,刘长河在边上烧火,火光照在孩子脸上,也是这样的暖色。
她抬头看了看墙角的陈树生。他靠在太师椅上,半阖着眼像是有些困了,嘴角却微微弯着,那个浅浅的梨涡又浮现出来。周桂兰把孙女轻轻抱起来放在里屋床上,出来的时候在陈树生身边停了一下,弯腰给他把滑到膝盖的毯子往上拉了拉。
"去睡吧。"她说。
陈树生睁开眼睛看她,张了张嘴:"桂兰……谢谢……"
周桂兰没接话,转身收拾桌上的碗筷去了。水龙头哗哗响起来,碗碟碰撞的声音清脆悦耳。赵建国和赵建平兄弟俩还在边上闹,一个说再来一轮一个说不行了不行了喝不动了。苏红抱着胳膊笑他俩没出息。
周桂兰站在灶台前洗碗,窗外的鞭炮声此起彼伏,村子里的年味正浓。她低着头把洗好的碗一个一个擦干摞好,嘴角一直是弯着的。
过了正月,日子又恢复了平常的节奏。陈树生的身体在慢慢变好,已经能拄着拐杖在院子里慢慢走几步了。周桂兰每天扶着他从屋里走到枣树底下,再走回来,来来回回几趟,累了就坐在树底下的板凳上歇歇。
春天来了,枣树又抽了新芽。有一天下午周桂兰扶着陈树生在树下坐着晒太阳,春风吹过来,暖洋洋的。陈树生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周桂兰在旁边择一把韭菜,两个人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陈树生睁开眼睛,看着院子里那棵枣树说:"这棵树……比你搬进来的时候粗多了。"
周桂兰择菜的手没停:"三十多年了,能不粗吗?"
"你刚住进来的时候,它还那么细。"陈树生用手比了一个粗细,手抖得厉害,比出来的形状歪歪扭扭的,"我在窑厂那边……远远看着你……"
周桂兰的手停住了。
陈树生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只抖着的手,声音很轻:"我知道你恨我。那年你从镇上回来以后,我托人打听了你的事。听说你嫁了赵德柱,后来又守了寡……我一直想找你,但我不敢。再后来听说你跟刘长河好了,我想你日子过好了,我就不该再打扰你。"
他喘了口气,继续说:"我在集上碰见你那次,回去以后一宿没睡着。我跟我前妻吵了一架,我说我想回来找你。她说你要走就走,走了就别回来。我就走了。"
周桂兰把择好的韭菜放进篮子里,拍了拍手上的土。她没有看陈树生,目光落在那棵枣树上,树叶子被风吹得翻过来翻过去,露出背面浅绿色的脉络。
"说这些干什么。"周桂兰站起来,"都过去的事了。"
她端着菜篮子往灶房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回头:"你要是早几年回来,我兴许还会骂你几句。现在骂不动了,老了,没那力气了。"
陈树生在枣树底下坐着,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灶房门口。春天的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落在他脸上,斑斑驳驳的。他伸手摸了摸自己那只还能动的手,摸到指节上凸起的骨刺,粗糙的,硌手的。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枣树叶子沙沙地响。那只芦花鸡踱着步子走过来,在他脚边啄了啄地上的草籽。
2005年秋天,陈树生在院子里摔了一跤。
那天周桂兰去镇上买盐,嘱咐他自己在屋里待着别出来。陈树生不知道怎么就自己拄着拐杖走到了院子里,想够枣树上那颗最低处的枣子。拐杖一滑,整个人摔在了地上,后脑勺磕在树根上。
周桂兰回来的时候看见他躺在枣树底下,半边脸埋在落叶堆里,已经昏迷了。她手里的盐袋子掉在地上,扑过去扶他,手抖得厉害,半天才把人翻过来。陈树生的后脑勺渗出一小片血,混在落叶和泥土里,暗红色的。
"陈树生!陈树生你醒醒!"周桂兰拍他的脸,嗓子喊劈了。
赵建国闻声从隔壁跑过来,打了急救电话。救护车鸣着笛从镇上赶来,把陈树生抬上车。周桂兰跟着上了救护车,车开起来的时候窗外的枣树一晃而过,叶子落了满地。
在镇医院抢救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大夫出来说人醒了,但情况不太好。脑部有出血,年纪大了恢复慢,以后怕是站不起来了。
周桂兰进了病房,看见陈树生躺在病床上,半边脸还肿着,后脑勺缠了一圈纱布。他看见她进来,那只还能动的手抬了抬。周桂兰走过去握住那只手,干瘦的,骨节粗大,手心粗糙得像树皮。
"桂兰……"他的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我想回家。"
周桂兰攥着他的手,站在病床边上。清晨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白色的床单上,把陈树生花白的头发照得几乎透明。她低头看着那张苍老的、伤痕累累的脸,忽然想起很多很多年前,他在晒谷场上冲她笑的时候嘴角那个浅浅的梨涡。
"好。"她说,"接你回家。"
陈树生在镇医院住了半个月,周桂兰每天往返医院和柳树村。赵建国让她住镇上他那儿,她不肯,说家里的鸡没人喂。其实赵建国知道,她是怕陈树生一个人在村里那间空屋里待着——虽然他已经住进医院了,但周桂兰说"总要有人守着",守着什么呢,赵建国没问。
陈树生出院的那个下午,赵建国开三轮车来接。周桂兰坐在后车厢里扶着陈树生,一路上的颠簸让陈树生皱了好几次眉头。周桂兰把他的头靠在自己肩膀上,一只手揽着他的后背,说:"快到了,快了。"
三轮车停在院门口的时候,周桂兰先下车,然后跟赵建国一起把陈树生抬进后院那间屋。床上铺了新的软垫子,被子晒过了,有一股阳光晒过的暖烘烘的味道。陈树生躺下来的时候长长舒了一口气,眼睛慢慢合上了。
周桂兰坐在床边,给他盖好被子。窗外的枣树叶子快落光了,剩下几片枯黄的还在枝头挂着,风一吹摇摇晃晃的。她看着陈树生睡着的样子,呼吸平稳了,脸上的表情也松下来了,不像在医院的时候总皱着眉头。
"妈。"赵建国在门口喊了一声,手里拎着刚从镇上买回来的药袋子,"药放灶房桌子上了。"
周桂兰应了一声,没回头。
赵建国在后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周桂兰的背影。她坐在床边微微弓着腰,一只手搭在陈树生的被子上,像是怕他冷似的。傍晚的光线从窗户透进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柔和的金黄色里。赵建国忽然觉得他妈的背影看起来比从前舒展了些,虽然背还是驼的,肩膀还是塌的,但那种紧绷着、硬撑着的劲儿好像不见了。
他轻轻带上门,出去了。
那天晚上周桂兰在灶房做饭,锅里炖着排骨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她切了几片姜扔进去,又加了一把枸杞。赵建国从门外探头进来:"妈,排骨汤炖得真香。"
"给你陈叔的。"周桂兰拿勺子撇了撇浮沫,"他得补补。"
赵建国进了灶房,在灶台边上蹲下来,帮着往灶膛里添了根柴。"妈,"他看着火苗说,"你有没有想过,以后陈叔走了,你怎么办?"
周桂兰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能怎么办,该咋过咋过。"
"我是说,"赵建国把柴火往灶膛深处推了推,"你一个人在这院子里住着,我们不放心。要不你搬去镇上跟我住?或者去市里跟建平住也行,他那儿条件好。"
周桂兰把锅盖盖上,转过身来看着赵建国。灶膛里的火映在她脸上,把那些皱纹照得深浅分明。"我哪儿都不去。"她说,"这院子我住了一辈子了,枣树是我搬进来那年种的,灶台是你刘叔砌的,屋里那张桌子是你姥爷打的。我走了,这些怎么办?"
赵建国不说话了。灶膛里的柴火烧得噼啪响,排骨汤的香味在狭小的灶房里弥漫开来,暖融融的。
周桂兰又转回去,掀开锅盖看了看汤,拿筷子戳了戳排骨,软烂了。她关了火,拿大碗盛了一碗,又拿了小勺,端着往后院走。走到门口回头跟赵建国说:"排骨锅里还有,你跟建平分着吃。"
赵建国蹲在灶膛前没动,看着周桂兰端着碗走出去了。碗里的汤冒着白气,在傍晚清凉的空气里袅袅地散开。他听见后院那间屋的门响了一下,然后是周桂兰的声音:"醒了?正好,汤好了,趁热喝。"
赵建国低下头,把灶膛里最后一根柴火往里推了推。火苗蹿起来,映在他脸上,他眨了眨眼睛,眼角有些发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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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章 尘埃
陈树生那年冬天走的时候,柳树村的雪还没下下来。
那天早上周桂兰端粥进去,发现他已经没了呼吸。人靠在床头半躺着,眼睛闭着,嘴角微微弯着,看起来走得很安详。枕头边上搁着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手绢,白底蓝花,边角磨得快破了——是周桂兰昨晚给他擦手用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从桌上拿了过去,叠好了放在枕头边上。
周桂兰端着粥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粥碗里的热气扑在她脸上,很快就散了。她走过去,把粥碗放在桌上,伸手探了探陈树生的鼻息。没有气了,皮肤已经有些发凉。她把手缩回来,在围裙上擦了擦,坐在床边。
窗外那棵枣树光秃秃的,枝条在灰色天空的背景下像是用墨笔勾勒出来的细线。几只麻雀落在枝头叫了两声,又扑棱棱飞走了。
周桂兰坐了很久。久到粥彻底凉了,久到赵建国从镇上赶回来推门进来,看见他妈坐在床边一动不动的样子,心里咯噔了一下。他走过去看了看陈树生,又看了看周桂兰,蹲下来握住她的手。
"妈。"
周桂兰的手冰凉冰凉的,被他握了一会儿才慢慢有了些温度。她转过头来看赵建国,眼睛有些发红,但没有哭。
"打电话叫你弟回来。"她说,"把丧事办了吧。"
陈树生的丧事办得简单。他城里的儿子来了,四十来岁的一个男人,戴着金丝眼镜,西装革履的,在村里站了不到半天就走了。走之前他找到周桂兰,客客气气地鞠了个躬:"阿姨,我爸这些日子麻烦您了。他留下的东西您看着处理就行,我什么都不要。"
周桂兰看着他转身离开的背影,白衬衫扎在西裤里,皮鞋锃亮,跟这个土气的小村子格格不入。她什么都没说,回屋把陈树生穿过的那几件旧衣裳收拾了,叠好了放进一个纸箱子里,又把自己那块蓝花手绢叠好了搁在最上面。
赵建国问要不要烧了,周桂兰说:"留着吧,以后清明给他烧过去。"
陈树生葬在村外那片坟山上,跟赵德柱、刘长河的坟隔了一个山头。下葬那天天气阴冷,风呼呼地刮着,赵建平开着他那辆太子摩托从市里赶回来,一身黑衣服,站在坟前鞠了三个躬。苏红抱着孩子也鞠了躬,孩子不懂事,嘴里咿咿呀呀地喊着"爷爷"。
陈树生的儿子始终没有再来过。
那天晚上下了2005年冬天的第一场雪。周桂兰坐在堂屋里,火盆里的炭烧得红通通的。赵建国和赵建平兄弟俩坐在对面,苏红带着孩子在里屋睡了。三个人围着火盆坐着,谁都没说话,只有木炭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过了好一会儿赵建平先开口:"妈,你以后怎么办?"
周桂兰手里剥着花生,一颗一颗剥,花生壳扔进火盆边上的搪瓷盆里。"什么怎么办。"
"陈叔走了,你一个人住这院子里,"赵建平搓了搓手,"要不你跟我去市里住吧。红红也说了,家里有地方,你在那儿还能看着孙女。"
周桂兰把剥好的花生仁放在手心,看了看,扔进嘴里嚼了。"不去。我在村里住惯了,哪儿都不去。"
赵建平还想说什么,赵建国在边上给他使了个眼色,他就把话咽回去了。
花生剥完了,周桂兰拍了拍手上的皮屑,站起来去里屋看了看孙女。小孩睡在苏红怀里,小脸红扑扑的,鼻尖上冒着一层细汗。周桂兰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又轻轻退出来。
她在堂屋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院子里落了一层薄薄的雪。月光照在雪上,亮白亮白的,把那棵光秃秃的枣树影子投在地上,细细长长的一条。
"行了,"她转身回屋,"都去睡吧,明天还得扫雪呢。"
兄弟俩各自回了屋。周桂兰把堂屋的门关上,火盆里的炭火还在微微地亮着,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安安静静的。她走到柜子前,拉开最下面那层抽屉,把那个铁盒子拿了出来。
铁盒子里面还是那些东西——几摞钱,一张赵建国赵建平小时候的合影,还有那块蓝花手绢。她把手绢拿起来,对着灯光看了看。边角磨破了,蓝花褪了色,但料子还是软的,贴在手心有种温润的触感。
她把铁盒子盖上,推回抽屉里。然后她走到墙根底下的供桌前,点了三炷香,插在香炉里。供桌上摆着三张黑白照片——周老栓的、刘长河的、赵德柱的。照片里的人都板着脸,严肃地看着镜头。
周桂兰对着三张照片站了一会儿,伸手把刘长河那张照片擦了擦,上面落了一层薄灰。照片里的刘长河咧着嘴笑,缺了一颗门牙的黑洞清晰可见。
"长河,"周桂兰轻声说,"我把那个人送走了。你别怪我。"
照片里的人不会回答她。香烟袅袅地升上去,在半空中散开,气味淡淡的,像是烧了很久的陈年木头。
周桂兰在供桌前站了好一会儿,然后吹了灯,上了床。被窝里暖烘烘的,她蜷着身子躺下,听见窗外北风呼呼地吹,把雪粒子打在窗户纸上,沙沙地响。
她闭上眼睛。黑暗里她看见十八岁的自己在晒谷场上翻谷子,木锹推出去,金色的谷粒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旁边有个穿蓝布中山装的年轻人冲她笑,嘴角有个浅浅的梨涡。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些,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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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章 生根
陈树生走了以后,周桂兰又恢复了独居的日子。但跟从前不一样的是,她的院子里比以前热闹了。
赵建国找了个对象,是镇上小学的语文老师,姓郑,叫郑秀芬,比赵建国小三岁,离婚了带个儿子。两个人是赵建国去小学开家长会的时候认识的——郑秀芬是他班上学生的班主任,散会后两个人聊了几句,发现都爱看书,一来二去就好上了。
郑秀芬第一次来周桂兰家的时候,拎了一兜子水果和一盒点心。周桂兰正蹲在院子里刨地,准备种几棵白菜。郑秀芬把东西放在灶台上,二话不说卷起袖子蹲下来帮周桂兰刨地,两个女人蹲在菜畦边上一棵一棵地栽菜苗,一边干活一边说话。
"阿姨您这院子收拾得真利索。"郑秀芬用手背擦了擦额角的汗。
周桂兰把一棵白菜苗按进土里,压实了周围的土:"住了几十年了,收拾惯了。"
郑秀芬栽完一棵苗,直起腰看了看院子。枣树、灶房、堂屋、东厢房,院子不大但样样齐全,墙角还搭了个鸡棚,那只芦花鸡正趴在窝里下蛋。"这院子真好,"郑秀芬说,"比我们那筒子楼强多了。"
周桂兰看了她一眼。郑秀芬的脸被太阳晒得有些红,额角沾了土,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细纹,看着温温柔柔的。周桂兰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来,说:"你要是愿意,以后常来。"
郑秀芬应了一声,又蹲下去栽下一棵苗。
赵建国跟郑秀芬2006年秋天领了证。婚礼没大办,就两家人在一起吃了顿饭。周桂兰那天穿了件新做的枣红褂子,坐在主位上接受儿子儿媳的敬酒。赵建国端着酒杯的手有些抖,喊了一声"妈",声音不太稳。周桂兰端起杯子碰了碰他的杯沿,说:"好好过。"
赵建平一家也从市里回来了,苏红抱着孩子坐在周桂兰旁边,小孩在桌上抓了一把花生往嘴里塞,嚼得嘎嘣响。赵建平给哥哥递了个红包,什么话都没说,拍了拍赵建国的肩膀。兄弟俩对视一眼,都笑了。
那天饭吃到一半,郑秀芬端着酒杯走到周桂兰面前,蹲下来跟坐着的周桂兰平视:"妈,我敬您一杯。以后我跟建国好好过日子,您放心。"
周桂兰低头看着郑秀芬的眼睛。那双眼清亮亮的,里面映着灯光,坦坦荡荡的。周桂兰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伸手在郑秀芬手背上拍了拍:"起来吧,不用蹲着,地上凉。"
郑秀芬站起来的时候眼圈有点红,但她很快就笑了,转身去跟苏红说话。两个人凑在一起聊孩子的事,声音热热闹闹的。
周桂兰坐在那里,看着这一屋子人——大儿子、二儿子、两个儿媳、小孙女,还有刚进门的郑秀芬带来的那个男孩,正跟赵建平学用筷子夹花生。她忽然觉得这堂屋好像变小了些,坐满了人,挤挤挨挨的,碗筷碰撞的声音、说话的声音、小孩笑闹的声音混在一起,热烘烘的,让她有些恍惚。
她端起面前的酒杯,抿了一小口。米酒还是甜的,顺着喉咙暖下去。
2007年秋天,赵建国的女儿出生了,取名赵念恩。
周桂兰去医院看郑秀芬的时候,赵建国正抱着女儿在走廊里晃。刚出生的小孩皱巴巴的,闭着眼睛哭,赵建国笨手笨脚地哄着,嘴里咿咿哦哦的。周桂兰走过去把孩子接过来,抱在怀里轻轻晃了两下,孩子就不哭了,小脸往她怀里拱了拱,睡着了。
赵建国在旁边看着,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妈,还是你有办法。"
周桂兰低头看着怀里的孙女,小嘴巴一张一合的,像只小猫。她伸出粗糙的手指碰了碰孩子的脸颊,软得不敢用力。孩子的小手从襁褓里伸出来,攥住了她的手指头。
周桂兰看着那只攥着她指头的小手,忽然想起赵建国刚生下来的时候,也是这么小的手攥着她的指头。那时候她十八岁,抱着刚满月的赵建国站在村口等陈树生。雪落在襁褓上,孩子的脸冻得通红,她等啊等,等到天黑了,那个人也没来。
她低头亲了亲孙女的额头,把孩子递还给赵建国。她走到走廊窗户边上,看着外面的天空。秋天的天很高很蓝,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远处有鸽群飞过,哨声呜呜地响。
赵建国抱着孩子走过来,站在她旁边:"妈,想什么呢?"
周桂兰看着窗外,过了一会儿才说:"没想什么。就是在想,这日子真快。"
赵建国顺着她的目光看出去,窗外是县城的楼房和街道,车来车往的。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女儿,孩子睡得很香,小嘴唇微微嘟着。他抬头看他妈,周桂兰的侧脸对着窗户的光,白发在阳光下银闪闪的,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嘴角微微翘着。
赵建国忽然发现他妈其实挺好看的——老了,但眉眼还在。那双眼睛里亮亮的,映着窗外的天光。
"妈,"他说,"谢谢你。"
周桂兰转头看他:"谢什么?"
赵建国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很多,但最后只是笑了笑:"谢谢你。"
周桂兰把目光收回去,继续看窗外。鸽子又飞过一群,哨声远远地传来,呜呜的,像风穿过麦田的声音。
2008年开春,周桂兰做了一个决定。
那天她把赵建国和赵建平都叫回来,坐在堂屋里,面前摆着那个铁盒子。她把盒子打开,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桌上——几摞钱,一张两个儿子小时候的合影,一块蓝花手绢,还有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地契。
"这院子,"周桂兰把地契往前推了推,"我打算过户给你们哥俩。你们商量一下谁要,或者卖了分钱也行。"
赵建国和赵建平对视了一眼。赵建国先开口:"妈,这院子是你住了一辈子的地方,我们不能要。"
赵建平也点头:"你自己留着住,我们谁都不要。"
周桂兰看着两个儿子:"我老了,说不定哪天就去找你们爸了。这院子空着也是空着,你们早做打算。"
"妈!"赵建国喊了一声,"你说什么呢!"
周桂兰摆摆手:"人都有那么一天。我就是想着趁我现在还明白,把事都交代清楚。你们哥俩这些年不容易,妈没给你们攒下什么家底,就这一处院子。"
赵建国把地契推回去:"妈,你要是想让我们安心,你就把院子留着。你在一天,这院子就是家。等哪天你不想住了,我们再商量。"
赵建平在边上重重地点头。
周桂兰看着两个儿子,一个五十出头了,头发也白了,一个四十多,脸上有了风霜的痕迹。她伸手把地契收回来,放回铁盒子里,盖上盖子。
"行。"她说,"那就先放着。"
那天晚上兄弟俩留在村里吃饭。赵建国下厨炒了几个菜,赵建平在边上打下手,兄弟俩忙活了半天端出一桌菜。周桂兰坐在桌边等着,看着他们在灶房和堂屋之间进进出出,菜香味一阵一阵飘过来。
最后一道菜端上来,赵建国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坐下:"开饭。"
周桂兰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鸡蛋炒韭菜,尝了尝,点头:"比你爸强。"
赵建国和赵建平都愣了一下,然后赵建国先笑了,赵建平跟着笑,周桂兰也笑了。三个人围着一桌子菜笑作一团,窗外的枣树在风里沙沙响,春天的阳光暖洋洋地照进来,落在每个人的脸上。
笑完了,赵建国端起酒杯:"来,敬咱妈。"
赵建平也举杯:"敬妈。"
周桂兰端着杯子,看着两个儿子。他们的脸上有光,眼睛里有亮。她想这辈子的苦和累,到这时候好像都值了。那些年在晒谷场上翻过的谷子、在田埂上走过的夜路、在灶房里熬过的通宵、在枕头底下哭湿的夜晚,一幕一幕从眼前闪过,最后定格在眼前这两张脸上——沧桑了,老了,但还笑着。
她端起杯子碰了碰两个儿子的杯沿,喝了一口。
米酒还是甜的。
那天下午赵建国和赵建平都走了,院子里安静下来。周桂兰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枣树底下,晒着太阳。那只芦花鸡踱过来蹲在她脚边上,她伸手摸了摸鸡的羽毛,温热的,滑溜溜的。
枣树又抽了新芽,嫩绿嫩绿的,跟四十年前她刚搬进来那年一模一样。她靠在椅背上仰头看,阳光从叶子缝里漏下来,碎金似的洒了她一身。
她闭上眼睛,听见风从树梢上吹过去的声音,听见芦花鸡在脚边咕咕叫,听见远处谁家的狗吠和孩子的笑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织成一张网,把她牢牢地兜在里面。
周桂兰在枣树底下坐着,坐着坐着就睡着了。阳光暖暖地罩着她,把她满头银发染成了金色。芦花鸡蹲在她脚边没走,偶尔歪歪头看看她,又低下头继续啄地上的草籽。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风在枣树叶子中间穿来穿去,沙沙响。
像很多年前晒谷场上的风一样。
(全文完)
注:本文内容源自网络,均为AI辅助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人物、事件关联对号